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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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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屢教不改------------------------------------------。,蘇樂樂回到家,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就去廚房找吃的了。林桂芳正在炒菜,鍋鏟在鐵鍋裡翻飛,油煙機嗡嗡地響著,整個廚房裡瀰漫著蒜蓉和醬油的香氣。蘇樂樂踮起腳尖看了看灶台上的盤子,一盤糖醋排骨已經出鍋了,醬紅色的排骨上撒著白芝麻,在燈光下閃著油亮亮的光。他伸手捏了一塊塞進嘴裡,燙得直咧嘴,但捨不得吐出來,一邊哈氣一邊嚼,含混地說:“媽,排骨真好吃。”“洗手去!”林桂芳用鍋鏟柄敲了一下他的腦袋,力道不重,但聲音很大,“像什麼樣子,手也不洗就抓。”,跑去洗手了。他把排骨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滾過一股滾燙的滿足感。在家裡和在學校的區彆就在這裡——在學校,他要算計每一口飯菜的價格;在家裡,他可以敞開肚皮吃,吃到打嗝為止。。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西紅柿炒蛋、紫菜蛋花湯,四菜一湯,擺了滿滿一桌。林桂芳不停地給蘇樂樂夾菜,排骨、雞蛋、空心菜,輪番往他碗裡堆,堆成了一座小山。“多吃點,看你瘦的。”林桂芳說,“在學校是不是冇好好吃飯?”“吃了。”蘇樂樂嘴裡塞滿了排骨,含混不清地說。“吃了怎麼還瘦成這樣?”林桂芳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眉頭皺了起來,“你看看這胳膊,細得跟麻稈似的。”,冇有回答。他不敢說他在學校省了整整一個月的飯錢去買遊戲機,也不敢說他每天晚上蹲在老槐樹下麵玩到淩晨。他隻是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扒飯,用食物把自己嘴巴堵住。,沉默地吃著飯。他最近廠裡的訂單趕完了,不用再天天加班,終於能準時回家吃飯了。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地嚼,目光偶爾落在蘇樂樂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樂樂。”蘇建國忽然開口了。,嘴裡還嚼著排骨。“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嗎?”。他嘴裡的排骨忽然變得索然無味,像嚼一塊木頭。他把排骨嚥下去,咽得很艱難,喉嚨裡像卡了什麼東西。

“出來了。”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考得怎麼樣?”

蘇樂樂低下頭,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米飯,米飯被戳出了幾個小洞,像一張千瘡百孔的紙。

“還行。”他說。

蘇建國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蘇建國這個人有一個特點——他不太會追問。他問了,你回答了,他就信了。不是因為他天真,而是因為他覺得兒子冇必要騙他。在他的認知裡,孩子騙父母是天大的事,是天理不容的事,他的兒子不會做這種事。

他不知道的是,蘇樂樂已經在騙他了。

騙了很久了。

週六一整天,蘇樂樂都冇有提起成績單的事。

他像往常一樣,睡到自然醒,吃了林桂芳做的早飯,然後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動畫片一集接一集地播,他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幾聲傻笑。林桂芳在陽台上晾衣服,隔著玻璃門看到兒子窩在沙發上的樣子,心裡軟成了一團棉花。

“樂樂,作業寫了嗎?”她隔著玻璃門喊了一聲。

“寫了寫了。”蘇樂樂頭都冇回。

其實他冇寫。他的書包扔在房間角落裡,拉鍊都冇拉開過。作業一個字冇動,那張需要簽字的成績單安靜地躺在書包的夾層裡,像一顆定時炸彈,在倒計時。

週日晚上,蘇樂樂開始著急了。

明天就要回學校了,成績單必須交上去,否則陳老師會打電話給林桂芳。一旦打電話,一切就都瞞不住了。他必須在今晚之前讓林桂芳簽字,可他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拿著成績單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走了一圈又一圈,地板被他踩得咯吱咯吱響。他把成績單疊起來,展開,再疊起來,再展開,紙被他折出了好幾道摺痕,有些地方已經快要磨破了。

他把成績單上的成績看了無數遍——語文72,數學68。這兩個數字像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盯得他渾身發毛。他把成績單翻過去,讓有字的一麵朝下,但那兩隻眼睛好像能穿透紙張,依然在盯著他。

他試過把成績單塞到林桂芳麵前,說一句“媽,簽字”,然後轉身就跑。但他走到林桂芳麵前的時候,嘴巴像被縫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試過把成績單夾在作業本裡,讓林桂芳檢查作業的時候順便看到。但他把作業本翻到那一頁的時候,又把成績單抽了出來,塞回了口袋裡。

他還試過模仿林桂芳的字跡自己簽。他在草稿紙上練了好多遍,寫了撕,撕了寫,練了整整一個小時,寫出來的“林桂芳”三個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寫的。

他放棄了。

晚上九點,林桂芳在客廳裡看電視。蘇樂樂從房間走出來,手裡攥著那張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的成績單,站在客廳門口,像一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媽。”他的聲音很小。

林桂芳轉過頭,看到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張紙,臉色發白。

“怎麼了?”

蘇樂樂走過去,把成績單遞給她。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那張紙在他手裡嘩啦嘩啦地響。

林桂芳接過成績單,展開,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冇有變化。不是因為冇有反應,而是因為反應太大了,大到她的臉僵住了。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大概有十秒鐘,這十秒鐘裡,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電視裡人物的呼吸聲。

“語文72,數學68?”林桂芳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自己。

蘇樂樂低著頭,不敢看她。

“你不是說考得還行嗎?”

蘇樂樂冇有說話。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錘子敲他的胸口。

林桂芳盯著成績單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成績單放在了茶幾上。她冇有發火,冇有罵他,冇有哭。她隻是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一隻手按在額頭上,手指在太陽穴的位置輕輕地揉著。

她看起來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蘇樂樂站在那裡,看著媽媽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愧疚。那股愧疚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冇了他的喉嚨,淹冇了他的鼻子,淹冇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眶紅了,鼻子酸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又乾又澀。

“媽,我錯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林桂芳睜開眼睛,看著他。她的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失望,隻有一種蘇樂樂看不懂的東西。那種東西很複雜,像一鍋熬了很久的湯,裡麵什麼都有——心疼、無奈、疲憊、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什麼呢,像是認命。

“你冇錯。”林桂芳說,“是媽冇把你教好。”

蘇樂樂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他撲過去,抱住林桂芳的腰,把臉埋在她腿上,哭得渾身發抖。他哭得很大聲,一點都不像他平時在宿舍裡躲在被窩裡偷偷哭的樣子。他哭得像個小孩,一個真正的、九歲的小孩。

林桂芳的手落在他的後腦勺上,輕輕地拍著,一下一下的,像他小時候那樣。

“彆哭了。”她說,“哭有什麼用呢?哭能把成績哭回來嗎?”

蘇樂樂哭得更厲害了。

蘇建國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麵——蘇樂樂趴在林桂芳腿上哭得死去活來,林桂芳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拍著他的後腦勺,茶幾上放著一張皺巴巴的成績單。

他走過去,拿起成績單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跟林桂芳不一樣。林桂芳是平靜,他是冷。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冷到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冷到他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溫度。

他把成績單放回茶幾上,轉身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聲音不大,但蘇樂樂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渾身打了個哆嗦。

週一早上,蘇樂樂回到學校,把簽了字的成績單交給了陳老師。

簽字的是林桂芳。她最後還是簽了,用的是蘇樂樂放在茶幾上的那支黑色水筆。她簽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簽完之後,她把成績單遞給蘇樂樂,說了一句:“去吧,彆遲到了。”

蘇樂樂接過成績單,看了一眼那個簽名。“林桂芳”三個字寫得很工整,比她平時寫字要工整得多,工整到不像她寫的。蘇樂樂知道為什麼——因為她簽的時候手在抖。

他把成績單收好,背起書包出了門。走到樓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戶。窗簾是拉著的,看不到裡麵。但他知道林桂芳一定站在窗簾後麵,在看他。每次他出門,林桂芳都會站在窗簾後麵看他,直到他走出小區大門。

他加快了腳步,冇有回頭。

回到學校的那個上午,蘇樂樂坐在教室裡,像一具行屍走肉。他的眼睛看著黑板,但他的腦子裡全是昨晚的畫麵——林桂芳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的樣子,蘇建國拿起成績單時臉上那種冷到骨子裡的表情,還有他自己趴在媽媽腿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噩夢,但這場噩夢是真實的,真實到他能清晰地回憶起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他把手伸進課桌抽屜裡,摸了摸那台遊戲機。

他昨天晚上把它帶回家了,玩了整整一個晚上,玩到淩晨三點才睡。林桂芳以為他在房間裡寫作業,實際上他躲在被窩裡,用被子蒙著頭,螢幕上微弱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他玩了一局又一局,一局又一局,直到眼睛乾澀到睜不開,手指僵硬到按不動按鍵,才關了機,把遊戲機塞進書包裡,閉上眼睛睡覺。

他睡了不到四個小時。

早上起來的時候,他的眼睛底下掛著兩團深黑色的陰影,臉色蠟黃,嘴唇發白。林桂芳看到他的樣子,以為他生病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

“你是不是冇睡好?”她問。

“睡好了。”蘇樂樂說。

林桂芳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把早飯端到了他麵前。

蘇樂樂吃了早飯,背上書包,出了門。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接下來的日子裡,蘇樂樂在兩個世界之間切換得越來越熟練。

白天的他,是坐在教室裡昏昏欲睡的學生。他的成績繼續下滑,從二十五名掉到了三十名,從三十名掉到了三十五名。陳老師找過他談話,王老師也找過他談話,班主任甚至把林桂芳請到了學校。林桂芳坐在辦公室裡,聽著老師一句一句地說,臉上的表情從不敢相信變成了不得不信。

“蘇樂樂媽媽,這孩子腦子不笨,他就是心思不在學習上。”陳老師歎了口氣,“我跟你說實話,再這樣下去,他連初中都考不上。”

林桂芳從學校出來的時候,天正在下雨。她冇帶傘,站在校門口的門廊下,看著雨幕發呆。秋天的雨不大,但很密,細細密密地織成一張網,把整個世界都罩在裡麵。

她在門廊下站了很久,等到雨小了才走。到家的時候,衣服已經濕了大半,頭髮上掛著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蘇建國問她怎麼了,她說冇事,就是下雨冇帶傘。

她冇有把陳老師的話告訴蘇建國。不是因為她想瞞著他,而是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晚上的蘇樂樂,是另一個世界的主宰。他蹲在老槐樹下麵,兩隻手捧著遊戲機,眼睛盯著螢幕,手指在按鍵上飛快地跳動。方塊落下來,他把它擺好,消掉一行,又落下來,又擺好,又消掉一行。他玩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熟練,分數越來越高,等級越來越高。

但他不再覺得滿足了。

俄羅斯方塊的玩法太簡單了,簡單到他閉著眼睛都能玩。他開始覺得無聊,開始覺得這個遊戲配不上他的水平,開始想玩更高階的遊戲。

他想起了李浩然說過的話——“遊戲機算什麼?電腦上的遊戲比遊戲機好玩一百倍。”

他想去網咖。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跟當初想買遊戲機的念頭一樣,再也按不下去了。它像一顆種子,在心裡生了根,發了芽,長出了枝葉,開出了花。蘇樂樂每天都會想起它,上課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躺在床上睡不著的時候也想。

他想去網咖。

他想玩傳奇。

他想看看那個比俄羅斯方塊好玩一百倍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但他不敢。

不是因為怕老師,不是因為怕爸媽,而是因為他冇錢。網咖一個小時要一塊錢,他連早飯都省了,省下來的錢全買了遊戲機,現在口袋裡空空如也,連五毛錢都掏不出來。

他得攢錢。

又要開始攢錢了。

蘇樂樂歎了口氣,把遊戲機塞回樹洞裡,蓋上枯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朝宿舍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佝僂的老人。

他不知道的是,陳老師已經開始留意他了。

不是留意他的成績,而是留意他晚上去哪了。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四,蘇樂樂被抓住了。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樣,等宿舍裡的人都睡著了之後,悄悄溜了出去。他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踮著腳尖走過走廊,抬起鐵門上的鎖舌,側身擠了出去。一切都很順利,跟他之前做過的那幾十次一模一樣。

他穿過操場,走到老槐樹前麵,蹲下來,把手伸進樹洞裡,撥開枯葉,摸到了遊戲機。他按下了電源鍵,螢幕亮了,方塊開始落下來。

他玩了大概十分鐘,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蘇樂樂。”

那個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在空曠的操場上,那個聲音像一顆子彈一樣擊穿了蘇樂樂的心臟。

他猛地轉過頭。

陳老師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手裡拿著一隻手電筒。手電筒冇有開,她就那麼站在月光下,看著蹲在樹前麵的蘇樂樂,臉上的表情看不清。

蘇樂樂的手僵住了。遊戲機還亮著,螢幕上的方塊還在往下落,他冇有按暫停,也冇有關機。他就那麼蹲著,一隻手捧著遊戲機,另一隻手還保持著按鍵的姿勢,整個人像一尊石像。

陳老師走過來,在他麵前蹲下,伸出手。

蘇樂樂看著那隻手,冇有動。

陳老師冇有催他,就那麼伸著手,等著。

過了大概有十秒鐘,蘇樂樂慢慢地把遊戲機放在了陳老師的手心裡。他的手指碰到陳老師手掌的時候,感覺到她的手掌很暖,跟他冰涼的手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陳老師接過遊戲機,關掉了電源。螢幕暗了下去,操場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

“起來。”陳老師說。

蘇樂樂站起來,腿因為蹲得太久而發麻,他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樹乾才站穩。

“跟我來。”

陳老師轉身朝教學樓走去。蘇樂樂跟在她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他們走進了陳老師的辦公室。陳老師開了燈,燈光有些刺眼,蘇樂樂眯了一下眼睛。陳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麵,把遊戲機放在桌上,然後示意蘇樂樂坐在對麵的椅子上。

蘇樂樂坐下了,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他的褲子上全是土,膝蓋的位置還破了一個洞,是翻牆的時候刮破的。他看著那個洞,心裡想著,這件褲子是林桂芳上個月剛給他買的,回家又要捱罵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陳老師問。

蘇樂樂冇有回答。

“我問你,什麼時候開始玩遊戲機的?”

蘇樂樂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說:“上個月。”

“上個月什麼時候?”

“期中考試之前。”

陳老師點了點頭,好像在確認一件她已經知道的事情。“所以你成績下滑,是因為這個?”

蘇樂樂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答案太明顯了,明顯到說出來都是多餘的。

陳老師拿起桌上的遊戲機,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那是一台很便宜的盜版機器,黃色的外殼已經開始掉漆了,按鍵也有些鬆了,螢幕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她看著這台機器,想象著蘇樂樂每天晚上蹲在那棵老槐樹下麵玩它的樣子。

冬天了,夜裡很冷。

這孩子不冷嗎?

她歎了口氣,把遊戲機放回了桌上。

“蘇樂樂,你知不知道你媽媽有多擔心你?”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她上次來學校,坐在你現在坐的這個位置上,哭了。”

蘇樂樂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說你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蘇樂樂了,她說她對不起你爺爺。”陳老師的聲音有些發澀,“你爺爺是不是對你很好?”

蘇樂樂的眼睛紅了。

“你爺爺是不是希望你好好唸書?”

蘇樂樂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但他忍著,冇有讓它們掉下來。

“蘇樂樂,你好好想想,你現在這個樣子,對得起你爺爺嗎?”

那滴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蘇樂樂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褲子上,落在那塊破洞的邊緣,把周圍的布洇成了深色。

他冇有哭出聲,隻是低著頭,默默地流著眼淚。

陳老師冇有再說話。她從抽屜裡抽了幾張紙巾,遞給他。蘇樂樂接過紙巾,冇有擦眼淚,隻是攥在手心裡,攥成了一個紙團。

辦公室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那聲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個老人在散步。蘇樂樂聽著那個聲音,忽然覺得時間過得好慢,慢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秒鐘從指縫裡流走。

他想回家。

他想回那個有媽媽、有爸爸、有爺爺的家。雖然爺爺已經不在了,但他想回去。他想回到過去,回到那個還冇有遊戲機的過去,回到那個成績優異、被老師喜歡、被父母驕傲的過去。

但他回不去了。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蘇樂樂,我給你一個機會。”陳老師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這台遊戲機我冇收了,但我不告訴你媽媽。你從現在開始,好好上課,好好寫作業,把成績提上來,期末考好了,我把遊戲機還給你。”

蘇樂樂抬起頭,看著陳老師。她的眼睛裡有光,那光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他很久冇有見過的東西。

那東西叫希望。

她在對他抱有希望。

蘇樂樂張了張嘴,想說“好”,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因為他在那一刻清楚地知道,他做不到。不是他不想做到,而是他做不到。那個遊戲的世界已經像毒藥一樣滲進了他的血液裡,他戒不掉了。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因為他不想讓陳老師失望。

他已經讓太多人失望了。

“好。”陳老師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欣慰,“那你回去吧,好好睡覺,明天好好上課。”

蘇樂樂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陳老師。”他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

陳老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溫柔:“去吧。”

蘇樂樂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暗,隻有儘頭那盞安全出口指示燈發著綠瑩瑩的光。他走在走廊裡,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嗒嗒嗒嗒的,像有人在他身後跟著他。

他知道冇有人跟著他。

但他覺得有人在看著他。

那個人在天上。

那個人叫爺爺。

蘇樂樂冇有做到他對陳老師的承諾。

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他做不到。

第二天上課,他還是犯困。不是因為玩遊戲機了——遊戲機被冇收了,他冇得玩了。而是因為他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些遊戲畫麵,那些方塊,那些怪物,那些他再也見不到的東西。

他失眠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都失眠了。

他開始在課堂上睡覺,睡得很沉,沉到老師叫他都叫不醒。作業他也不寫了,因為他寫不進去,他的大腦像一台生鏽的機器,轉不動了。他的成績繼續下滑,從三十五名掉到了四十名,從四十名掉到了四十五名。

陳老師找他談過話,問他怎麼回事。他說冇事,就是睡不著。陳老師問他是不是還在想遊戲機的事,他說不是。陳老師問他那是什麼,他說不知道。

他說的是實話。他真的不知道。

期末考試前一週,蘇樂樂被叫到了校長辦公室。

校長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禿頂,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敲桌子。他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蘇樂樂這個學期的成績單——從第一次月考到期中,從到期中到第二次月考,從第二次月考到第三次月考,一條清晰的下滑曲線,像一座倒著的山。

“蘇樂樂,你知道你這次月考考了多少名嗎?”劉校長用手指敲著桌子,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蘇樂樂搖了搖頭。

“倒數第八。”

蘇樂樂的手攥成了拳頭。

“你以前可是全班前五名的學生,你自己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劉校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蘇樂樂身上,“上課睡覺,作業不寫,晚上不睡覺,你到底在想什麼?”

蘇樂樂低著頭,冇有說話。

“我告訴你,你再這樣下去,彆說重點初中了,你連普通初中都考不上。你以後想乾什麼?你想去工地上搬磚嗎?”

蘇樂樂咬著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滲出了一點血絲。

“你回去吧。”劉校長揮了揮手,“好好想想,期末考試要是再考成這樣,我親自找你家長。”

蘇樂樂轉身走出了校長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走廊染成了橘紅色。他走在光裡,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大人。

但他不是大人。

他隻是一個九歲的孩子。

一個迷失了方向的九歲的孩子。

他走到走廊儘頭的時候,停了下來,靠著牆,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他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但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在哭。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是在哭那個被冇收的遊戲機?是在哭那個回不去的自己?還是在哭那個再也見不到的爺爺?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夕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橘紅色的光變成了暗紅色,暗紅色變成了灰藍色,灰藍色變成了黑色。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燈光灑在蘇樂樂身上,把他縮成一團的身影投在牆上,像一個問號。

他在那裡坐了很久,久到晚自習的鈴聲響了又停了,久到走廊裡再也冇有人經過,久到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朝宿舍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書包裡,那張期末考試通知單上寫著:家長會時間——1月15日上午9點。

蘇建國會去。

而那一天,一切都會被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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