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衣服------------------------------------------,背靠著那扇門,心跳得很快。二十八樓的冷氣比二十樓更足,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雞皮疙瘩又起來了。掌心殘留著剛纔攥簡曆時沁出的汗,現在被冷氣一吹,有些發涼。。,塗了一層透明的護甲油。但因為太瘦,手背上的骨節和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這雙手看起來不太像二十二歲女孩子的手。。,又鬆開。,你一定會拿到這份工作的。你要在北京活下去,慢慢攢錢,慢慢攢出一個屬於自己的出口。,挺直腰背,走向電梯。,陽光透過霧霾灑下,變成一種曖昧不清的光。遠處的中國尊在光暈中若隱若現,像一根通往天空的柱子。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一個人走在裡麵,會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也有屬於自己的故事。,按下一樓。,燈光明亮,空調開始嗡嗡作響,不鏽鋼的牆壁上倒映出一個瘦削身影。她挺直了背,抬著下巴,嘴唇抿成一條堅定的線。——那個甜得像奶糖一樣溫柔無害的表情——已經從她臉上消失了。,你可以的。,我冇有對她笑。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他之所以一直盯著手機螢幕,是因為他在回女朋友的訊息。
發訊息的人叫林知意。他當時的女朋友。
一個據說美得很有攻擊性的女人,恒信地產董事長的獨生女,從小在順義彆墅區長大,上的國際學校是北京最貴的那幾所,斯坦福本科,倫敦政經碩士。和他同一年回國,門當戶對,金童玉女,站在一起就像雜誌封麵一樣好看——實際上他們真的上過幾次雜誌封麵,金融類的那些商務專題,他們並肩站在背景板前,穿著定製西裝和晚禮服,對著鏡頭微微頷首,像一對被精心擺放的瓷器。
這些是後來我在公司茶水間和微信群裡斷斷續續拚湊出來的,那一天的我對此一無所知。
我隻知道他盯著手機的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這個微小的表情成了我整個夏天最不重要的一個瞬間,也是後來所有故事的起點。
他對那個麵試冇怎麼上心。一個秘書而已,誰來都一樣,一樣的打檔案、接電話、訂行程。他甚至冇有記住我的名字——後來他跟我承認,那天麵試結束後,如果有人問他“剛纔那個麵試的女孩叫什麼”,他大概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他隻記得那天下午的陽光很亮,亮得刺眼,辦公室裡充斥著空調嗡嗡的低鳴聲。中途來了一個麵板很白的女孩,白得有些不真實,在午後的光線裡像一縷過於薄透的綢緞,薄得會被風吹散的樣子。
就這些。
他冇有在意我。
當然,我也冇太在意他。
一個好看的男人而已。北京這座城市好看的男人多了去了,三裡屯太古裡隨便走一圈,到處都是會打扮、五官端正、身材不錯的男人。何況他還名花有主。我雖然冇有很多錢,但驕傲是有的。撬人牆角這種事,我不會做的。我不會做出侮辱自己人格的事。
——至少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真的。
那天我走出簡行大廈旋轉門的那一刻,下雨了。
七月的雨總是來得突然。剛纔還是白花花的大太陽,轉眼間天空就壓下一大片陰沉沉的烏雲,雨水從雲層裡倒下來,又急又密,砸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空氣裡瞬間瀰漫起——潮濕、微腥、帶著泥土和汽油混合的氣味。
我就站在旋轉門外。雨棚很小,根本擋不住多少雨,雨水斜著打進來,濺在我的腳踝上。我看了看手機,下午三點四十。
四點半,兩個小時後我還有一堂家教課,在西三旗,跟我現在位置是一個東南一個西北,地鐵要換三條線,將近一個半小時。如果錯過了就去不了了,去不了就冇有那兩百塊錢。我不能錯過。
我冇帶傘。
天氣預報說今天晴,我還特地塗了防曬霜。北京的天氣預報永遠不準。我站在雨棚下等了幾分鐘,看著雨水在風裡變成一道道斜線,打濕了周圍建築的外牆和地麵,把整個世界浸泡成一片灰濛濛的潮濕。
雨好像冇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我咬了咬牙,把帆布包頂在頭上,深吸一口氣,衝進了雨裡。
雨水瞬間打濕我的頭髮、肩膀、後背。白色襯衫被水浸透之後變得半透明,緊緊貼在麵板上,涼得我打了個哆嗦。帆布包根本擋不住什麼,簡曆在包裡被浸濕了一角,我用手護著包,小步跑過簡行大廈前的廣場,朝著地鐵站的方向——國貿站,G口。
廣場的地磚是淺灰色的花崗岩,被雨水打濕之後變得很滑,我的高跟鞋踩上去差點崴了一下。街道在雨天總會變得格外泥濘,綠化帶裡的泥土被雨水沖刷出來,流到人行道上,變成一道黃色的泥道。
跑過街角,一輛黑色轎車從簡行大廈的地下停車場駛出來,從我身邊的輔路上經過。
是一輛古思特,黑色,車身長距。油漆在雨水裡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澤,像一塊被打濕的黑曜石。車窗是深色,看不清裡麵。
我不知道那輛車裡坐著誰。
如果我知道,我應該會停下來,站在雨裡,認認真真地看一眼。
因為那輛車裡,段塵安正靠著後座閉目養神。
他剛從二十八樓下來,準備去赴一個晚宴。手機擱在扶手箱上,螢幕朝上,上麵是林知意一個小時前發來的訊息——
“晚上去哪吃飯?”
他還冇有回。
司機平穩地打著方向盤,轉過街角,往東三環的方向駛去。他在後座上閉著眼睛,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根部——那裡冇有戒指,隻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車從我身邊駛過,窗外是一個渾身濕透、頂著帆布包跑過街角的女孩,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白襯衫半透明的貼在身上,包臀裙下襬濺上了泥點子,高跟鞋因為踩了水坑而發出“吧唧”的聲響——他統統冇有看見。
他不知道那個狼狽的身影,以後會和他是什麼關係。
他不知道。
而我,那時也不知道。
我隻知道,趕不上地鐵就完了,跑快一點也許還能擠上四點半前的那趟十號線。
我跑過了那個街角,消失在國貿橋下的地下通道入口。
地鐵裡悶熱潮濕,混雜著雨水的腥味和人群身上的熱氣、香水味和汗味。我站在車廂裡,扶著冰涼的扶手,身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車廂的地板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簡訊——徐木華髮來的:“樂樂,這個月的生活費你還冇打。”
我看了一眼,冇有回。
螢幕暗了。車窗外的隧道牆壁飛速後退,黑色、灰色、光斑,無限迴圈。
我閉了閉眼睛,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麵——二十八樓的辦公室。
我睜開眼睛。
地鐵報站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普通話和英文交替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