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認可------------------------------------------,塞西莉亞在菜園邊遇見紮特。,手指捏著一片發黃的土豆葉,拇指無意識地撚著葉緣。陽光照在他金色頭髮上,卻照不進他低垂的眼睛裡。塞西莉亞走過去時,一股沉甸甸的、像被濕土裹住的憂慮迎麵漫過來。“葉子怎麼了?”她在他旁邊蹲下。,葉子從指間滑落。“冇、冇什麼。”他慌忙去撿,手指沾了泥。。邊緣焦黃,葉麵有細小的褐斑。“是病害嗎?”,聲音低下去:“不知道。書上冇畫這種斑。試過少澆水,多鬆土,還是這樣。”他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如果土豆收不上來……冬天就冇有儲備了。”。塞西莉亞感覺到了,沉甸甸地壓在他胸口。“讓我看看。”她接過葉子,對著光仔細觀察。斑點的分佈、顏色、葉脈的狀態……一些零碎的知識碎片忽然浮起來:類似炭疽病早期,需隔離病株,用草木灰水噴灑。“先把這幾棵有斑的挖出來,彆碰彆的。”她指著那幾株,“燒掉。剩下的用草木灰泡水,噴葉子試試。”:“你怎麼知道?”。她看著自己捏著葉子的手指。“……感覺。”。他點點頭,開始動手挖那幾棵病株。,走回醫療屋。太陽完全升起來了,空地裡響起勞作的聲響。她摸了摸自己的太陽穴,冇有痛感,冇有流鼻血。“感覺”到了,然後說了出來。……控製力好了一點點。
醫療屋裡,塞西莉亞正踮腳整理最上層的木架。陶罐高矮不一,有的缺了口,有的蓋子裂了縫,用樹皮勉強綁著。她拿下最裡麵一個灰撲撲的罐子,揭開蓋子,晃了晃。裡麵乾枯的葉片窸窣作響,隻剩罐底薄薄一層。
“止血草快冇了。”她說。
克林特蹲在牆角,翻著一本邊角起毛、紙張發黃的薄冊子,頭也冇抬:“那些大部分都是這個醫療屋裡本來就有的。”他翻頁的動作很小心,怕把脆弱的紙張弄碎,“我們到這裡的時候箱子裡的物資非常少,這個醫療屋是少數存在在這裡的建築之一。”
塞西莉亞點點頭把罐子放了回去,走到他旁邊蹲下:“那是什麼書?”
克林特把封麵翻過來給她看。封皮上印著模糊的字跡《基礎創傷處理與急救》,下麵的小字已經暈開看不清。插圖更糟,植物的線條歪歪扭扭,像孩子隨手畫的。
“靠這個和感覺走。”克林特用手指點了點書上一種葉片的圖示,又指了指架子上掛著的幾束曬乾的草藥,“有些林子裡能采到類似的,但認不全。試過幾次,有人吃了上吐下瀉,就不敢亂試了。”
塞西莉亞接過書。紙頁脆得彷彿一碰就碎。她翻了幾頁,看到一幅畫著人體骨骼的圖,線條簡單得可笑,旁邊標註的字跡模糊不清。她抬頭看架子上那些曬乾的植物,有的葉片形狀和書上勉強對應,有的完全對不上。
“草藥用完了怎麼辦……”她輕聲說。
克林特合上書,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就祈禱彆受太重的傷。”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可能會下雨。
光線斜斜切進醫療屋,在地上拉出窗框的菱形影子。塞西莉亞在幫克林特分揀新曬的草藥,把完好的葉片摘下來放進罐子,碎葉和梗分開,碎的煮水外用,梗可以燒了熏屋子,據說能驅蟲。
然後建築區那邊傳來喊聲。
不是平時乾活時粗聲粗氣的吆喝,是拔高了、帶著急切的叫喊。弗萊潘的嗓門穿過半個空地,像鈍刀劃開沉悶的空氣:
“克林特!出事了!”
建築區那邊已經圍了一小圈人。蓋裡和另外兩個建築者正抬著個人往醫療屋方向衝。被抬著的男孩是吉姆,那個總在廚房幫忙、臉上有幾顆雀斑的瘦小子,正在慘叫。
“他的腿被木頭砸斷了!”一個建築者邊跑邊吼,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塞西莉亞看清吉姆的右腿。小腿中段不自然地彎曲,像樹枝被折到一半停住。褲子被蹭破,露出的麵板腫得發亮,顏色從紅迅速轉向青紫。吉姆的臉白得像糊牆的泥,汗把額發粘在麵板上,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縮成兩個點。
“放平台上!”克林特衝回醫療屋,把靠近門口的那張木台清空。
蓋裡他們把人放下時動作已經儘可能輕,但吉姆還是爆出一聲更尖利的慘叫,身體弓起來,手在空中胡亂抓撓。克林特剛靠近想檢視傷勢,吉姆的手就揮了過來,指甲在克林特臉上刮出兩道血痕。
阿爾比聞聲趕來,看到這場景,臉色沉下去。“按住他!”
但吉姆完全失控了。疼痛像瘋狗咬住了他,他踢打、掙紮,兩個建築者幾乎按不住。蓋裡也上去幫忙,粗壯的手臂壓住吉姆的肩膀,可吉姆像條離水的魚,用儘最後的力氣彈動。
“不行!他會把自己骨頭徹底弄斷!”克林特臉上淌著血,聲音也急了。
塞西莉亞站在醫療屋門口,手指死死摳住門框。
塞西莉亞站在門邊,不用特意去感知,那疼痛就像滾燙的熱浪一樣撲麵而來。吉姆的腿部骨折處,那種撕裂的痛感在空氣中幾乎凝結成了實質,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鋼針,不斷地紮進她的神經。她能感覺到吉姆的恐懼,那種對殘疾和未知的戰栗像黑色的墨水一樣在空氣中蔓延。
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鼻腔深處泛起熟悉的刺痛感。不行,不能在這裡暈倒。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擋在前麵的人,走到木台邊。
“吉姆。”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吉姆冇聽見,眼睛還瞪著天花板,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喘氣聲。
塞西莉亞伸出手,握住吉姆在空中亂抓的手。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指痙攣地蜷著。在她碰到他的瞬間,那股疼痛的洪流更猛地衝進她的意識。她眼前黑了一瞬,咬緊牙關才站穩。
然後她開始哼唱。
冇有詞,隻有旋律。調子很慢,像搖籃慢慢搖晃,像水流過石頭。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旋律從哪兒來,好像它一直沉在記憶的深水處,現在自己浮了上來。聲音很輕,剛開始幾乎被吉姆的喘息蓋過。
但慢慢地,吉姆的掙紮弱了。他還在發抖,汗還在流,可眼睛不再死瞪著天花板,而是轉動著,看向塞西莉亞。
隨著旋律的起伏,她能感覺到吉姆那狂亂的脈搏正在一點點平複,那股尖銳的、幾乎要將他撕碎的疼痛,被這旋律包裹、稀釋,最後變成了一種可以忍受的鈍痛。她自己的頭更疼了,像有針在太陽穴後麵紮,但她冇停。
醫療屋裡不知何時靜了下來。圍在醫療屋外的人都停住了動作,看著裡麵。蓋裡還按著吉姆的肩膀,但力道鬆了些,他那張總是緊繃的臉上,此刻竟然露出了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克林特臉上掛著血痕,手裡還拿著準備固定用的木板和布條,僵在那裡,彷彿被這旋律定住了。
克林特最先反應過來。他朝蓋裡使了個眼色,蓋裡點頭,手上加力穩住吉姆的身體。克林特蹲下身,雙手握住吉姆的小腿。
塞西莉亞看到克林特的動作,哼唱的節奏冇變,但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像在覆蓋即將到來的劇痛。她對吉姆說:“看著我,吉姆。隻看我。”
吉姆的眼睛找到她的眼睛,那裡麵原本的恐懼和絕望,此刻竟然被一種奇異的平靜所取代。塞西莉亞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這一刻與吉姆連線在了一起,她不僅是在安撫他,更是在用自己的意誌,強行壓製住了那股疼痛的洪流。這種感覺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彷彿靈魂被抽走了一部分,但她依然堅持著,直到吉姆徹底安靜下來。
克林特用力一推一拉。
骨頭複位的悶響,吉姆的身體猛地一彈,喉嚨裡擠出半聲被掐斷的嗚咽,然後整個人癱軟下去,隻剩下劇烈的喘息。克林特動作飛快,用削好的木板夾住傷腿,用布條纏緊固定。
塞西莉亞鬆開吉姆的手,站起身。眼前突然發黑,她踉蹌一步扶住木架。溫熱的液體從鼻子流出來,滴在胸前衣襟上。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手背染上紅色。
“莉亞。”克林特抬頭看她,眼神複雜。
她搖搖頭表示冇事,走到水桶邊掬水洗臉。冷水拍在臉上,刺得鼻腔生疼,但血慢慢止住了。
醫療屋外的人群漸漸散開,低聲議論著往回走。阿爾比站在門邊,將這一切都收入眼底。他目光在塞西莉亞臉上停了片刻,就轉向了已經昏睡過去的吉姆。
“他能保住腿嗎?”阿爾比問克林特。
“看這兩天腫不腫,有冇有發燒。”克林特纏完最後一道布條,打上結,“現在隻能等。”
阿爾比點點頭,又看向塞西莉亞。她還在水桶邊,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複呼吸。
“莉亞。”阿爾比叫了一聲。
她轉過身,臉上還沾著水珠,鼻頭有點紅。
“以後你在醫療屋乾。”阿爾比說,語氣和平時下達指令一樣,“克林特需要幫手。”
塞西莉亞怔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阿爾比冇再多說,轉身走了。蓋裡在離開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的敵意淡了些。弗萊潘湊到門邊,朝她豎起大拇指,咧嘴笑了笑,才小跑著回廚房。
傍晚時分,紐特從迷宮方向回來,肩上扛著一捆新砍的藤條,準備送去建築區修補圍欄。
米諾從另一邊大步走來,身上帶著迷宮裡的塵土味。他看見紐特,咧了咧嘴。
“聽說了嗎?”米諾用拇指朝醫療屋方向指了指,“吉姆那事兒。”
“聽說了。”
“手穩,腦子也快。”米諾目光掃過塞西莉亞的背影,又轉回紐特臉上,嘴角扯了扯,“你撿回來的人不錯。”
紐特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很快平複。
“她本來就不錯。”紐特說,聲音平淡。
米諾哼笑一聲,拍拍他肩膀,大步朝廚房走去。
紐特放置好藤條,去水台洗了手和臉,然後往醫療屋走去,塞西莉亞正在醫療屋門口清洗沾血的布條。
“聽說下午出事了。”紐特走近後出聲詢問,“你還好嗎?”
“挺好的。”她把最後一罐草藥理好,拍拍手上的灰,“吉姆現在睡了,克林特在守著。”
“阿爾比讓你留在醫療屋了。”
“他說克林特需要幫手。”塞西莉亞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膀,“其實他需要的是更多藥,更全的書,而不是幫手。”
紐特皺眉不讚同道:“你也很重要。”
塞西莉亞安撫的笑了笑,準備把草藥罐拿進醫療屋放好。
“你哼的什麼?”紐特忽然問。
塞西莉亞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麼。“不知道。就是……腦子裡冒出來的調子。”
“能再哼一遍嗎?”
她看著他。紐特的表情很平靜,眉頭習慣性地微微蹙著,但眼神裡有種她冇見過的、柔和的好奇。她點點頭,輕輕哼起那段旋律。很短,隻有幾句,調子簡單、輕緩。
哼完了,醫療屋裡又安靜下來。
“很好聽。”紐特說,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你的聲音……很適合唱歌。”
塞西莉亞感覺臉頰有點熱。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袖子:“你的畫也很好看。我看見了,你在倉庫牆上畫的那些藤蔓。”
紐特挑眉:“什麼時候看到的?”
“前天,去領毯子的時候。”她抬頭,迎上他的目光,“畫得很細,每片葉子都不一樣。”
這次紐特笑了。不是剛纔那種很快消散的笑,是真正的、從眼底泛起的笑意。嘴角彎起來,眼睛微微眯起,整張臉的線條都柔和了。塞西莉亞第一次見他這樣笑,愣住了。
“很少有人注意那些。”紐特說,笑意還掛在臉上,“他們隻覺得是亂塗。”
“不是亂塗。”塞西莉亞認真地說,“那是生命的樣子。”
紐特看了她幾秒,然後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評價。他站直身子:“該吃飯了。一起過去?”
“好。”
他們走出醫療屋。天已經黑透,篝火在空地中央燃燒,人影在火光周圍晃動。塞西莉亞跟在紐特身後半步,看著他背上那件白色帶帽上衣在夜色裡泛著微光。剛纔他笑的樣子還在她眼前晃,不是她常感知到的那種覆蓋在平靜外表下的疲憊或空洞,是真實的、輕快的溫度。
隻有一瞬。卻真實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