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間空地------------------------------------------,像幾條蒼白的絲帶,落在塞西莉亞的眼皮上。,視線有些渙散。夢境的餘韻還未散去,那個黑髮女孩的臉龐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那雙清澈的、帶著焦急的藍色眼睛,以及那句彷彿穿透了時空、一遍遍迴盪在耳邊的名字。。,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見。這個名字像是一顆種子,在荒蕪的記憶深處紮下了根,卻找不到任何與之匹配的過往。,身體沉重得彷彿灌了鉛。頭部的鈍痛像裹了一層濕布,昨天那種腦髓被煮沸的撕裂感褪去,顱骨深處仍殘留著陣陣鈍痛,扯得視線一陣陣發黑。她躺在乾草墊上,聽見斧頭砍劈木頭的規律悶響,遠處男孩們含糊的呼喊,還有某種沉重的、拖著什麼東西在地麵摩擦的沙沙聲。“醒了?”,帶著一絲剋製的溫和。,看到那個白麵板、圓臉龐的男孩坐在一個矮凳上,手裡拿著一個小石臼,正用木杵搗著一些深綠色的葉子。他停下手,從旁邊木架上取下一個陶杯,倒了半杯水遞過來。,指尖碰到陶壁粗糲的紋理。溫水滑過乾澀的喉嚨,那種刺痛感終於緩了下來。“我是克林特,醫療屋的守護者。”他接過空杯,放在一旁,目光在塞西莉亞臉上停留了片刻,“你感覺怎麼樣?頭還疼嗎?”,又點點頭,最後輕聲說:“好多了。”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沙啞。,似乎在評估她的狀態。“那就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你睡了一整天。阿爾比交代過,你醒了就立刻告訴他。”。門外傳來他喊人的聲音,不高,但在相對安靜的空地裡傳開。塞西莉亞坐在床上,聽著外麵的動靜。空氣裡浮動著泥土、炊煙和一種說不清的、屬於許多人共同生活的複雜氣味,那是汗水、陳舊的木料和某種被壓抑的焦慮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腳步聲靠近。,板寸頭在室內光線下顯得格外利落。他停在床尾,目光落在女孩的臉上,那眼神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審視般的冷漠。他的情緒如同一塊壓緊的燧石,表麵是冷靜的硬殼,內裡繃著高度警覺的壓力。
塞西莉亞握著陶杯的手指收緊了些。
“你記得什麼?”阿爾比直視女孩,語氣沉重,不帶一絲寒暄。
塞西莉亞迎著他的審視,努力讓呼吸平穩。“一個名字。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阿爾比重複。他下頜的肌肉繃得很緊,目光像粗糙的石塊一樣壓過來。“關於這裡,關於‘創造者’,關於你怎麼來的,任何事,有印象嗎?”
她搖頭。能感覺到他情緒裡的壓力猛地繃緊,混著失望的冷意壓過來,幾乎讓她想縮起肩膀。
“阿爾比。”
紐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木碗。他臟金色的捲髮有些亂,眼睛下麵是淡淡的陰影,那種深植於底的疲憊像洗不掉的底色。
“她和我們一樣。”他的聲音平穩,陳述事實。
阿爾比肩背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冇有立刻回頭,目光在塞西莉亞臉上又停留了兩秒,那銳利的刮擦感才緩慢撤回。他側過臉,瞥了紐特一眼。醫療屋裡隻剩下克林特研磨草藥的篤篤聲。
“……你來負責新人,紐特。”阿爾比最終說道。他冇再看塞西莉亞,轉身走了出去。
塞西莉亞輕輕吐出一口氣,胸腔裡被阿爾比目光凍住的東西稍微鬆動。她從床上挪下來,腳踩在冰涼粗糙的木地板上,膝蓋仍有些虛軟,但足夠支撐她站立。她彎腰穿上床邊那雙略顯寬大但鞋底厚實的帆布靴。
“我是紐特,給你帶了點吃的。”紐特走進來,在床邊停下,把碗放在床邊的木架上。
“謝謝,我是塞西莉亞。”塞西莉亞此刻才感覺到胃部的抽痛,她端起碗。稀粥,灰色的,表麵浮著幾片乾野菜。她用木勺舀了一口,燙,但能嚥下去。粥很稀,幾乎不需要咀嚼。
紐特耐心地等她吃完後,才直起身,撥出一口濁氣。
“還是第一次有新人上來,走吧,帶你去認認地方。”
塞西莉亞空白的記憶中,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隻能跟在他的身後,往外走去。
霧像一層柔軟的紗,覆在空地上。篝火堆隻剩暗紅的餘燼,冒著纖細的白煙,與霧融在一起。女孩眯了眯眼,然後看清了“林間空地”的全貌。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方形區域,目測有幾個足球場大小。地麵是夯實的泥土,長著稀稀拉拉的青草。圍繞空地邊緣,是數十座簡陋的木屋,有的看起來相對完整,有門有窗;有的隻是幾塊木板搭成的棚子。
東側有一小片稀疏的樹林,樹木長得歪扭,枝葉稀疏,呈現不健康的灰綠色。西側靠近石牆的地方是開墾出的整齊田壟。北側有一排更大的木結構建築。南側則是更茂密的樹林,一直延伸到石牆腳下。
最令人窒息的,是四周的石牆。
它們從空地的邊緣拔地而起,完全垂直,表麵是灰黑色的巨石嚴絲合縫地堆砌而成,高度至少超過三十米,抬頭望去看不到頂端,隻能看見牆體切割出的那一方狹窄的天空。牆壁向兩側延伸,在視野儘頭拐彎,形成一個完整的、封閉的方形囚籠。
空氣比木屋裡更厚重,那是一種混合了汗液、陳舊泥土、發酵的廚餘以及某種說不清的、屬於許多人長期擠壓在一起產生的‘人味’。這種味道像是一層無形的膜,緊緊包裹著這片空地,讓人透不過氣,彷彿連風在這裡都變得遲鈍。
“你最好不要考慮進去。”紐特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他注意到了她的視線。“那裡每天清晨開啟,日落時關閉。關上的時候,牆會移動,重新組合。第二天開啟,路線就變了。”
“牆後麵……”塞西莉亞開口,聲音發乾。
“是迷宮。”紐特皺起眉,“至少現在,我們還冇找到出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空地。“一個月前,二十個男孩被送上來。鐵箱,和你一樣。什麼都不記得。最開始是混亂,冇人知道該做什麼,有人想爬牆,有人躲在箱子裡不肯出來。後來餓得受不了,纔開始找吃的,搭棚子。”
他開始走動,塞西莉亞跟上。
他們經過一片用歪斜木籬笆圍起的菜園。一片片整齊的菜畦裡,土豆葉泛著深綠,旁邊是更低矮的、她不認識的菜苗。一個金髮的高個子男孩正蹲在田埂邊,用木勺從陶罐裡舀水,一勺一勺仔細澆在菜根周圍。
“紮特。”紐特叫了一聲。
男孩抬起頭。他麵板很白,在晨光裡幾乎透明,金色頭髮有些淩亂地貼在額前。他看見塞西莉亞時愣了一瞬,然後迅速站起身,雙手在沾滿泥土的褲腿上擦了擦,動作有些笨拙的拘謹。
“這是塞西莉亞。”紐特說,然後轉向她,“紮特是園丁的守護者。菜園和那邊的水源都歸他管。”
“你好。”紮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他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腳邊的土地上,“……需要什麼蔬菜的話,可以來摘。”
塞西莉亞點點頭。她能感覺到從這個男孩身上散發出的情緒,柔軟的、近乎怯懦的緊張。
“謝謝。”她說,聲音也放輕了些,“你的菜園很整齊。”
紮特耳根紅了紅,冇再說話,重新蹲下去繼續澆水。他的手指很長,動作細膩,每一株苗都得到平等的關照。
他們沿著菜園邊緣走,腳下的泥土從鬆軟漸漸變成被踩實的硬地。塞西莉亞注意到菜畦旁挖著淺淺的溝渠,清澈的水在裡麵緩慢流動,是從那條溪流引過來的,紐特昨天提過。
“水源是命脈。”紐特像是讀懂了她的視線,邊走邊說,“溪水在北邊的樹林裡,我們挖了渠引到菜園,也做了取水台。每天有人負責打水、燒開。雨水也會用木桶接,但主要還是靠溪流。”
他說這些時語氣平淡,像在陳述最基本的生存法則。但塞西莉亞聽出了其中的重量:一套在失去記憶的混沌中,被一點點建立、維護至今的秩序。
屠宰場在空地的另一角,離居住區稍遠。
還未走近,先聞到一股混雜的氣味,新鮮血液的甜腥、動物皮毛的膻味,還有草木灰用來掩蓋氣息的苦澀。幾根粗木樁釘在地上,上麵掛著正在處理的肉塊,深紅的肌理在晨光下泛著濕潤的光。一個深色麵板、臉上有幾顆痘痕的男孩正用一把骨刀剝離皮肉,動作利落精準,每一刀都落在關節與筋膜的自然縫隙裡。
“溫斯頓。”紐特叫他的方式和對紮特一樣,簡潔,不帶多餘情緒。
溫斯頓抬起頭。他的眼神很穩,甚至有些空洞,像乾涸的井。他看了看塞西莉亞,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繼續手裡的工作。刀刃劃過組織時發出細微的嘶啦聲。
“他是切割者的守護者。”紐特說,“原先在這裡的動物幾乎都被我們捕獵了,之後都交由他處理。肉按分量分配,皮鞣製後做衣服或工具。”
塞西莉亞看著溫斯頓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沾滿血汙,卻異常穩定。她能感受到他的情緒:麻木、平靜,像是長久凝視深淵後,深淵也在凝視他,奪走了他眼中最後的光芒。他不在乎她是男是女,隻在乎今天要處理多少肉,骨頭要不要留作工具。
離開屠宰場時,紐特輕聲補充:“溫斯頓話少,但可靠。你可以信賴他。”
塞西莉亞將這句話記在心裡。
繞到一片堆滿原木、散落著斧鋸的區域時,刺耳的鋸木聲猛地撕裂空氣。蓋裡背對著他們,拉著一把巨大的手鋸,鋸末隨著他每一次用力的拉扯飛揚,在昏黃光線下形成一片金色的塵霧。
紐特腳步未停,隻朝那個方向偏了偏頭,聲音平淡:“蓋裡。建造者。”介紹精簡得像扔下一塊標簽。
蓋裡的動作驟然停下。他轉過頭,臉上混合著汗珠和木屑,上揚的眉毛下,目光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過塞西莉亞。他冇有說話,隻是重重地將手鋸往木樁上一磕,那聲悶響彷彿是在警告。
那股灼燙的敵意撲麵而來。他死死盯著這個可能顛覆脆弱秩序的‘異質’,鼻腔裡擠出粗重的喘息。這情緒過於尖銳集中,讓塞西莉亞太陽穴突地一跳,泛起細微的刺痛。她下意識地移開視線。
紐特彷彿遮蔽了那目光和情緒,步伐節奏不變,帶她繞開木料堆。
紐特帶塞西莉亞繼續走,這次走向南側的密林。越靠近,空氣裡的草木氣息越濃重,還混雜著一種潮濕的、近乎甜膩的腐朽氣味。樹木在這裡長得雜亂糾纏,光線被遮擋,地麵鋪滿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得幾乎陷進去。
“這裡叫死頭林。”紐特的聲音低下來。
塞西莉亞停下腳步。她看見了那五個十字架。
用粗細不一的樹枝捆成的,粗糙,有些歪斜,插在一片清理出來的小空地上。木頭表麵已經開始發灰,長出了細小的苔蘚。十字架底下冇有名字,冇有標記,隻有被雨水沖刷過的泥土,平整得什麼都冇有。
“我們醒來的時候有二十個人。”紐特站在她旁邊,目光落在那五個十字架上,“現在剩下十五個。“兩個人死在迷宮裡。一個被移動的牆壁壓扁了,一個在黃昏前冇有回來。兩個人死於內鬥,為了一口吃的,一把刀。還有一個,叫斯蒂芬,在第三週崩潰了。他覺得這一切冇有儘頭,我們都會被永遠困在這裡。一天早上,他用自己磨的刀割開了喉嚨。”
短短一句話,塞西莉亞聽出了很多:男孩們經曆的混亂,最初的恐慌與爭鬥,這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群被洗去記憶、拋棄在此的迷茫少年。樹葉沙沙作響,腳下的泥土散發出那種潮濕的、發甜的、萬物腐爛又滋養萬物的氣味。那種氣味太濃了,濃到塞西莉亞覺得喉嚨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