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星辰城的燈火徹夜未熄,恐慌與躁動如同濃墨,在城池的每一個角落暈染開來,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緊繃到極致的壓抑。
守道神殿靜室之內,蘇晚睜著雙眼,呆呆望著頭頂的玉頂,一夜之間,眼底布滿血絲,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隻剩下疲憊與茫然。
陸沉已經再次陷入昏睡,契約反噬的力量太過狂暴,即便他意誌如鐵,也難以長時間支撐清醒。他眉頭緊蹙,呼吸微弱,唇角時不時會溢位一絲血絲,即便在昏睡中,也在承受著無盡痛苦。
蘇晚守在榻邊,寸步未離,一遍遍將自己微薄的元曦本源渡入他體內,試圖為他減輕5一絲一毫的痛楚。
可她心裏清楚,這不過是杯水車薪。
陸沉的傷,是三萬年萬族背叛的業力,是斷裂契約的反噬,是為護她而扛下的宿命之罰——除非契約重續、萬業歸位,否則,無人能救他。
而想要契約重續,第一步,便是要在明日的萬族議會之上,撕開謝臨舟的偽裝,喚醒萬族沉睡的良知,讓他們記起三萬年之前,守夜者以命換和平的恩情。
可這一步,難如登天。
天剛矇矇亮,守道神殿之外,便已經人聲鼎沸,比昨日更加喧鬧、更加激憤。
萬族修士從星辰城的四麵八方湧來,將神殿圍得水泄不通,甚至有不少偏遠星域的族群,得知訊息後連夜趕來,加入了聲討的行列。
人群之中,曾經對蘇晚抱有一絲好奇與敬畏的弱小族群,此刻早已徹底離心。
那些身形矮小、靈力微薄的石族,蹲在人群角落,滿臉恐懼地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今日議會就要決定那位守夜者的命運了!我看,還是把她趕走最好,她力量那麽恐怖,萬一再失控,我們石族本就體弱,第一個遭殃!”
“沒錯!我們不求什麽守護,隻求安穩度日!守夜者也好,歸墟也罷,誰都別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陸沉大人都被她打成重傷,再留著她,遲早毀了整個星河!”
擅長占卜、預知兇吉的龜族長老,手持龜甲,麵色凝重地對著周圍修士搖頭歎息:“昨夜我夜觀星象,星河主星黯淡,災星現世,正是應在這位守夜者身上!若是不除,不出百年,星河必毀!”
此言一出,本就恐慌的人群,更是炸開了鍋。
“連龜族長老都這麽說!那還有假!”
“災星!她就是災星!”
“議會之上,必須把她逐出星河!永絕後患!”
曾經在蘇晚降臨之時,遠遠跪拜、視她為天降祥瑞的弱小族群,如今盡數倒戈。他們沒有野心,沒有貪念,卻最容易被流言操控,被恐懼支配。
他們不懂三萬年的契約,不懂守夜者的使命,不懂元曦本源的意義——他們隻知道,蘇晚的存在,讓他們不安,讓他們恐懼,讓他們覺得大禍臨頭。
弱小離心,便是大勢將傾的開端。
神殿台階之下,九大族老已經悉數到場。
七位被謝臨舟暗中收買的族老,麵色陰沉,氣息冷厲,站在最前方,如同審判者一般,冷冷盯著神殿大門;剩下兩位心向守道、心存良知的族老,麵色焦急,想要開口辯解,卻被人群的怒吼聲淹沒,根本無人理會。
獸族大長老手持巨斧,斧刃寒光閃爍,他怒目圓睜,聲如洪鍾,對著神殿大門高聲嗬斥:“時辰已到!讓守夜者蘇晚出來,隨我們前往萬族殿堂,接受議會審判!”
“接受審判!接受審判!”
萬族修士齊聲呐喊,聲勢震天,整個星辰城都在微微顫抖。
墨塵率領神殿守衛,死死守住大門,額頭上布滿冷汗,麵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一夜未眠,早已將外麵的局勢看在眼裏——萬族離心,大勢已去,今日議會,兇多吉少。
一旦蘇晚走出神殿,等待她的,必將是萬夫所指,絕境無生。
可他們能一直躲在神殿之中嗎?
不能。
萬族議會是星河最高規則,即便守護者在世,也不能公然違抗。若是拒不出席,便等於預設罪責,屆時,謝臨舟更會借機煽風點火,給蘇晚安上“畏罪潛逃、心懷不軌”的罪名,讓她永無翻身之日。
進,是死局。
退,是絕路。
墨塵進退兩難,心急如焚,隻能一遍遍望向靜室的方向,期盼著陸沉能夠早日醒來,主持大局。
靜室之內,蘇晚終於緩緩站起身。
她聽著外麵震耳欲聾的呐喊聲,聽著“審判”二字,眼底最後一絲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她不能一直躲在陸沉的身後。
不能一直讓這個重傷垂危的男人,為她扛下一切。
她是守夜者。
是三萬年之前,以命守護星河的守夜者。
即便力量未醒,記憶未全,她也不能丟了自己的本心,不能逃躲自己的宿命。
蘇晚緩緩低下頭,看著榻上昏睡的陸沉,輕輕俯身,在他耳邊低聲道:“陸沉,等我迴來。”
“這一次,換我,為你守護。”
話音落下,她轉身,一步步朝著靜室門外走去。
背影纖細,卻異常挺拔。
她沒有穿華麗的衣裙,沒有展露出任何力量,隻是一身素衣,赤手空拳,如同奔赴戰場的孤勇者。
門扉推開。
清晨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清冷而刺眼。
外麵萬族修士的怒吼聲,瞬間撲麵而來,將她徹底包裹。
無數道憤怒、厭惡、恐懼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的身上,如同無數道利刃,要將她淩遲處死。
獸族大長老看到蘇晚,眼中寒光暴漲:“你終於肯出來了!隨我們前往萬族殿堂,接受審判!”
蘇晚抬眸,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激憤的萬族,掃過那些曾經離心的弱小族群,掃過麵色冰冷的九大族老,最後,落在人群後方,那道白衣勝雪、溫雅而立的身影上。
謝臨舟正望著她,眸底滿是“擔憂”與“憐惜”,對著她微微點頭,彷彿在告訴她——別怕,我在。
蘇晚看著他那張溫柔的麵孔,心口最後一絲動搖,徹底煙消雲散。
她緩緩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
“不必催促。”
“萬族議會,我去。”
“隻是我想問問諸位——”
“我蘇晚,何罪之有?”
一語落下,全場瞬間一靜。
弱小離心,大勢將傾。
可守夜者的脊梁,從未彎曲。
萬族殿堂的審判,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