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因契約反噬昏死過去的訊息,在半柱香之內,便像長了翅膀一般,掠過守道神殿的飛簷,穿過萬族殿堂的長廊,瞬間席捲了整座星辰城。
蘇晚將他安置在神殿內最隱秘、靈力最充沛的靜室之中,寸步不離地守在榻邊。男人麵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唇角殘留著未幹的血跡,原本挺拔如鬆的身軀,此刻虛弱得彷彿一碰就會碎掉。他眉心微微蹙著,即便在昏睡之中,依舊在承受著契約反噬帶來的劇痛,周身時不時會泛起一絲極淡的黑色業力,又被他體內殘存的守護者意誌強行壓迴。
蘇晚坐在榻沿,輕輕握著他微涼的手,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體內經脈的劇烈動蕩。那是一種源自神魂深處的撕裂之痛,是三萬年萬族背叛的業力疊加,是曆代守護者用性命扛下的枷鎖,如今,盡數壓在了這個沉默寡言、冷硬孤高的男人身上。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與愧疚翻湧不止。
她曾誤會他,戒備他,疏遠他,甚至在謝臨舟的刻意挑撥下,將他當成了意圖傷害自己的惡人。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這個從始至終都對她冷言冷語的男人,纔是整個星河之中,唯一用性命在守護她的人。
文明長卷自動開啟,三萬年契約真相浮現,他為了不讓她被反噬之力波及,不惜以自身神魂立誓,與長卷、與她強行繫結,將所有痛苦與業力,一力承擔。
“陸沉……”蘇晚低聲呢喃,淚水無聲滑落,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你這個笨蛋,為什麽要這麽傻……”
靜室之內一片沉寂,唯有靈力流轉的細微聲響。蘇晚不敢有絲毫鬆懈,將自身元曦本源緩緩調動,順著兩人相握的指尖,一點點渡入陸沉體內。溫和純淨的本源之力如同春日溪水,緩緩撫平他體內狂暴的業力,滋養他受損的經脈。
可她的力量才剛剛覺醒,微薄得可憐,對於陸沉體內那如同汪洋大海般的反噬之力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即便如此,她依舊不肯停下。
哪怕隻能為他減輕一分一毫的痛苦,她也心甘情願。
就在蘇晚全身心守護著陸沉時,星辰城的每一個角落,早已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守道神殿之外,街巷之中,酒樓之內,坊市之間,但凡有修士聚集之處,便有竊竊私語的流言在瘋狂傳播。
“聽說了嗎?守道神殿出事了!那位天降的守夜者,力量再次暴走,把陸沉大人都打成重傷,昏死不醒了!”
“什麽?陸沉大人可是星河守護者,修為通天徹地,怎麽會被一個來曆不明的丫頭打傷?這不可能!”
“千真萬確!我有同族在神殿當差,親眼看到陸沉大人吐血昏迷,現在整個守道神殿都戒嚴了,不許任何人進出!”
“難怪方纔神殿方向金光亂閃,業力彌漫,原來是那個守夜者在作亂!我就說她是個不祥之人,降臨之日便震碎星空護罩,如今又重傷守護者,這分明是歸墟派來毀滅星河的魔頭!”
“噓——小聲點!被神殿的人聽到就完了!不過話說迴來,這位守夜者的力量實在太過恐怖,若是任由她留在星辰城,遲早會給我們帶來滅頂之災!”
“依我看,她根本不是什麽守夜者,就是一個毒瘤!是吞噬星河生機的毒物!留著她,我們所有人都不得安寧!”
流言如同劇毒的藤蔓,在無形之中瘋狂蔓延,從最初的小聲議論,漸漸變成了公開的指責,從零星的猜忌,變成了席捲萬族的恐慌。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立於星辰城最高的望月樓頂層,白衣勝雪,眉眼溫潤,手中端著一盞清茶,望著下方群情激憤的萬族修士,眸底掠過一絲冰冷而滿意的笑意。
謝臨舟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壁,周身沒有絲毫靈力波動,看上去依舊是那個溫雅謙和、人畜無害的翩翩公子。可誰也不會想到,整座星辰城的流言風暴,皆是出自他一人之手。
他身後,幾道身著黑色勁裝、麵容冷峻的身影,恭敬地跪在地上,氣息收斂到了極致,宛如隱形的影子。
“少主,按照您的吩咐,暗衛已經將‘守夜者為毒、重傷守護者’的訊息,散播至星辰城每一個角落。如今九大族之中,已有七族心生不滿,萬族修士更是群情激憤,紛紛要求將蘇晚姑娘逐出星辰城,甚至……就地格殺。”為首的暗衛低聲稟報,聲音不帶絲毫感情。
謝臨舟輕輕抿了一口清茶,嘴角笑意溫和:“做得很好。三萬年了,萬族早已忘記了守夜者的恩情,隻剩下恐懼與貪婪。恐懼元曦本源的力量,貪婪那份足以掌控星河的力量。”
“陸沉倒是有情有義,為了護她,不惜扛下全部契約反噬,如今昏死不醒,正是我們最好的時機。”
“少主,接下來我們該怎麽做?”暗衛問道,“要不要屬下帶人潛入守道神殿,直接將蘇晚姑娘擒來?隻要奪取她的元曦本源,三萬年大業,便可功成一半!”
“不可急躁。”謝臨舟輕輕搖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蘇晚此刻與陸沉神魂繫結,陸沉雖昏死,可守護者的本源還在,貿然動手,隻會引動文明長卷的反擊,得不償失。”
“我們要做的,不是強取,而是借刀殺人。”
他抬眸,目光望向守道神殿的方向,眸底溫柔盡褪,隻剩下冰冷的算計:“萬族議會明日便會召開,九大族老早已被我暗中收買,他們會在議會之上,當眾發難,逼迫蘇晚交出本源,自證清白。”
“陸沉昏迷,無人為她撐腰,萬族猜忌,民心盡失,她一個孤女,無依無靠,除了乖乖聽命,別無選擇。”
“等到她被逼入絕境,本源動蕩,我再出手,以‘守護’之名,將她帶走,屆時,元曦本源唾手可得,而我,依舊是那個拯救她於危難之中的恩人。”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嘲諷。
蘇晚啊蘇晚,你終究還是太天真。
溫柔是假,依靠是假,所有的溫情脈脈,不過是我為你編織的致命陷阱。
你是守夜者又如何?你有元曦本源又如何?
在這人心叵測的星河之中,在我三萬年籌謀的大局麵前,你終究,隻是一顆任我擺布的棋子。
“少主英明!”暗衛齊聲躬身,“屬下這就去安排明日萬族議會的事宜,確保萬無一失!”
“去吧。”謝臨舟揮了揮手,“記住,不要留下任何把柄,我要讓一切,都顯得順理成章。”
“是!”
暗衛身影一閃,瞬間消失在望月樓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謝臨舟獨自立於樓頂,望著漫天星辰,手中茶杯緩緩放下,白衣無風自動,周身散發出一股源自血脈的古老威壓。
他是謝淵後人,暗衛之主,三萬年執唸的繼承者。
先祖當年因貪念背叛守夜者,未能奪取元曦本源,含恨而終,這份執念,代代相傳,如今,終於要在他手中,畫上**。
守夜者,守護者,文明長卷,三萬年契約……
一切的一切,都將成為他登頂星河之巔的墊腳石。
而此刻的守道神殿靜室之中,蘇晚對此依舊一無所知。
她還在全心全意地為陸沉輸送本源之力,眉宇間滿是擔憂。
不知過了多久,陸沉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蘇晚猛地迴過神,眼中瞬間燃起希望:“陸沉!你醒了?”
男人緩緩睜開雙眼,眸底依舊一片虛弱,卻依舊堅定地望著她,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沒事……你別浪費本源……”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蘇晚眼眶一紅,“你都傷成這樣了,我怎麽可能不管你!”
陸沉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蒼白的臉上,再次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我是守護者……死不了。”
他剛想抬手,卻牽動了體內的業力,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唇角再次溢位鮮血。
“別亂動!”蘇晚急忙按住他,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都是因為我,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變成這樣……”
“與你無關。”陸沉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弱卻堅定,“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選擇。”
就在這時,靜室之外,傳來墨塵焦急而凝重的聲音:“蘇晚姑娘,大人,不好了!星辰城內流言四起,都說您是不祥之人,是毒害星河的毒物,還說您重傷了大人,萬族修士已經聚集在神殿之外,要求您出去給大家一個交代!”
蘇晚渾身一僵,如遭雷擊。
守夜為毒?
不祥之人?
重傷陸沉?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難以置信。
她明明一直在守護陸沉,明明從未想過傷害任何人,明明她纔是那個被背叛、被猜忌的守夜者,可為什麽,所有的罪責,都指向了她?
陸沉眸底瞬間寒光暴漲,虛弱的氣息之中,泛起一絲驚人的冷厲。
“謝臨舟……”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字字冰寒。
一場針對蘇晚的絕殺之局,已然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