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廢墟。
隻有一片被翻攪過的焦土,裂縫像張巨大的嘴,碎石和斷木堆得像小山,空中的灰塵遮天蔽日。
什麼都沒有。
隻有血腥味。
濃得讓人作嘔的血腥味,混著焦糊味、塵土味,像張網,把沈夜死死裹住。
風裹著焦土味,刮在沈夜臉上。
他從馬背上滑下來,腳剛沾地,就陷進了半尺深的焦土。
那土是黑褐色的,混著不知何物碎片,一踩就碎。
放眼望去,隻有一片被翻攪過的廢墟,攤在灰濛濛的天底下。
甚至比斷雲鎮荒灘都荒。
斷雲鎮的戈壁灘,至少還有石頭,還有風滾草;可這裏目之所及都是灰,風一吹,就揚起漫天塵土,把天和地都染成了一個顏色。
沈夜站在原地,分不清東南西北,也分不清哪裏是醫館,哪裏是街麵——他記憶裡的落雪鎮,像被一把無形的手抹掉了,隻剩下眼前這片死寂的焦土。
小夜在他身後嘶鳴。
不安地刨著蹄子,四蹄陷進焦土裏,濺起的灰落在馬腹上,它甩著尾巴,黑色的鬃毛在空中亂舞,馬眼睜得滾圓,盯著眼前的廢墟,卻不敢往前踏一步——它認不出這裏,隻能用鼻子不停嗅著,鼻孔裡噴出的白氣混著灰,很快就散了。
沈夜站在原地沒動。
他臉上還沾著趕路時咳出來的血,已經凝成了暗紅的痂,被黃沙一蓋,隻剩下淡淡的印子。
他的手攥著刀柄,指節泛白,他站在這片連“痕跡”都沒有的廢墟前,連師父可能在哪都不知道,指尖的刀柄,竟一時有些握不住。
心中的那股急意像藤蔓,纏得他心口再次發悶,體內的氣更加亂了。
一陣風刮過,沈夜的頭髮貼在臉頰上,遮住了眼神,隻露出緊抿的唇——那唇色發白,嘴角還殘留著血跡。
沈夜喊不出來,他想喊師父,問題是他現在發不出聲,張了好幾次嘴,都出不來聲音。
他隻能睜著眼,一點點掃過眼前的斷壁殘垣。
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銳,此刻他的耳朵裡,有風的嗚咽聲,卻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沒有;鼻子裏全是血腥和焦糊,也分不清哪一縷是鄭凡的。
這時小夜突然動了。
它不再刨蹄子,而是朝著廢墟深處跑去。
馬蹄踏在焦土裏,發出“噗噗”的悶響,每跑幾步,就停下來,用鼻子在地上嗅著,馬眼盯著腳下的土,一旦沒聞到熟悉的氣息,就會回頭看沈夜,發出急促的嘶鳴——像是在說“這裏沒有”“去那邊找”。
它的鬃毛上沾滿了灰,馬耳朵耷拉著,卻依舊不肯停,在廢墟裡轉來轉去。
沈夜跟著它走。
腳步很慢,每一步都陷進焦土裏,拔出來時,鞋底沾著厚厚的灰。
他的眼睛隻盯著腳下,盯著小夜的蹄子……
他想讓小夜歇會兒,卻沒說出口,隻是默默跟著,手裏的刀,依舊攥得很緊,刀柄上的紋路都快被捏平了。
風更大了。
黃沙漫天,把天壓得更低,連高處的太陽都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紅點,沒感到半點溫度。
沈夜的頭髮被風吹得亂舞,黃沙鑽進他的衣領,貼在麵板上,又癢又疼。
體內的那股急意終於憋不住了,像炸開的火藥,瞬間攪亂了他體內的氣血——昨日命門、合穀雙穴齊開,好不容易穩住的氣,此刻像被黃沙攪亂的水,在經脈裡再次橫衝直撞,撞得他胸口發悶,喉嚨裡泛起腥甜。
“呃……”
沈夜悶哼一聲,彎下腰,捂著胸口。
一口鮮血從嘴角湧出來,滴在焦土裏,暈開一小片暗紅。
那血很燙,帶著體內的火氣,落在地上時,還冒著微弱的白氣,可沒等他看清,就被風捲來的黃沙蓋住,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小夜趕緊跑回來,用馬頭去蹭他的後背。
馬毛上的灰蹭在他的衣服上,把原本就髒的衣服染得更黑,可它不管,隻是一個勁地蹭,馬鼻子裏流出透明的液體,滴在沈夜的後頸上,涼絲絲的——它想幫沈夜,卻不知道怎麼幫,隻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告訴他“我在”。
沈夜喘了口氣。
他直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卻比剛才清明瞭些。
那口血吐出來後,體內亂撞的氣血,竟慢慢穩了下來——像被黃沙壓下去的火苗,雖然還有餘溫,卻不再灼人。
身上的不適感也沒了,連之前被刀氣刮傷的經脈,都透著一絲暖意。
這口血吐出來,他體內的氣順了。
簡單感知了下身體狀況,沈夜沒說話。
隻是握住手中的刀開始挖。
沒有章法,沒有目標,就從自己腳邊開始挖。
刀砸在焦土裏,發出“砰砰”的悶響,濺起的灰落在他的頭上、臉上,很快就把他染成了土黃色。
他挖得很專註,彷彿這世間,隻剩下“挖”這一件事——他不知道師父在哪,也不知道該往哪挖,隻能用最笨的辦法,一點點翻找,一點點確認。
他的性格向來如此。
不知道怎麼做時,就不做選擇,隻做“能做的事”;想好做什麼,就不放棄,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練刀是這樣;現在找師父,也是這樣。
太陽從模糊的紅點,變成了橘色的圓盤,又慢慢沉下去,把西邊的天染成了暗紅色,把沈夜的影子拉得很長,又慢慢縮短。
小夜一直守在他旁邊。
它不再到處跑,隻是站在沈夜身後,黑色的馬眼盯著他挖出來的土堆,時不時用馬蹄把散落的雜物踢到一邊,幫他清理障礙。
馬背上的灰積了厚厚的一層,連馬毛的紋路都看不清,可它沒動——它怕自己一走,沈夜就不見了。
沈夜就這樣一直挖,越挖越快,像不知疲倦一般。
夕陽徹底沉下去時,他的刀碰到了硬東西。
“鐺。”
一聲輕響,不像碰到焦土的悶響,也不像碰到石頭的鈍響,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沈夜的動作頓了頓,眼神亮了些。
他認得這個聲音,是鐵器的聲音,是師父的龍淵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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