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怔住了。
他看著清虛真人的眼睛,那雙像霧裏藏星的眸子,竟讓他覺得自己像個透明的瓶子,裏麵裝的那些念頭,那些執念,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自己的想法……不是自己的?”
沈夜的聲音很輕,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
他想起師父在落雪鎮裏教他練刀,師父說:“你要記住,刀是你的手,你的眼,你的心。心不亂,刀就不會亂。”
那時他認為,心就是自己的。
可現在,老道的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他心裏那層一直沒被觸碰的東西。
師父死了,他要報仇。
落雪鎮沒了,他要回去。
這些念頭,是他活下去的支撐,是他握在手裏的刀。
可如果這些念頭,都不是自己的呢?
“人這一生,就像在風裏走……”
清虛真人的聲音又響了,很淡。卻像水滴落在石頭上一般,一下下敲在沈夜的心上。
清虛真人掌心的青銅小鼎還在轉,青煙繞著鼎身,如夢如幻。
“風從東邊來,你就往西偏;風從西邊來,你就往東躲。你以為是自己在選方向,其實是風在推著你走。”
清虛抬起頭,目光穿過石屋的黑暗,像是看到了很遠的地方:“你叫沈夜,這是別人給你的名字。你覺得你是沈夜,可如果沒有黑風寨的屠殺,沒有斷雲鎮,你還是沈夜嗎?”
沈夜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是誰?
是那個在斷雲鎮荒灘練刀的少年?
還是那個握著刀,要替師父報仇的復仇者?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沈夜想著想著,頭頂的百會穴越來越亮……
清虛真人看著亮起的百會穴,微微一笑,繼續說道:“你以為的‘自己’,不過是無數個‘別人’的影子疊起來的。”
清虛真人的聲音帶著點悲憫道:“你師父的仇,是你師父的執念;落雪鎮的恨,是鎮上人的執念;你把這些執念當成了自己的,所以你活著,像個被執念牽著走的木偶。”
沈夜的拳頭握的很緊。
他不想承認,可老道的話像針,一針針紮進他心裏最軟的地方。
“修仙者修的是什麼?”
清虛真人突然轉了話題,掌心的青煙猛地散開,化作漫天細霧,飄在石屋裏,每一縷霧裏都藏著一點光,像星星。
“不是靈力,不是金丹,不是大道。是‘我’。”
他伸出手,細霧在他掌心聚成一個小小的光團:“凡人求活,武者求強,修仙者求‘我’。求的是知道自己是誰,求的是不被外物所困,求的是在這天地間,能真正做一次自己。”
光團在他掌心轉了轉,又散成霧:“可這天地,本就是個囚籠。靈力是囚籠,大道是囚籠,連‘我’也是囚籠。你以為修仙者自由沒有牽掛,其實他們比凡人更不自由——他們被困在靈力裡,被困在境界裏,被困在‘求長生’的執念裡,和你被困在‘報仇’的執念裡,有什麼不一樣?”
沈夜看著那些霧,突然覺得腦袋有點發暈。
這老道的話,他聽不懂,但是他又想懂。
他想起蘇長亭,想起那個抱著劍、眼神裡滿是不甘的老劍客。
想起那些在觀前鎮眉心藏著印記的人,想起他們臉上那看似幸福的笑容。
想起自己,想起那把斷在竹海的刀,想起心裏那股燒不盡的恨。
原來所有人,都在籠子裏。
“你說你恨殺你師父的人,你要報仇。”
清虛真人的目光又落在沈夜身上,帶著點探究,問道:“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要報仇?”
沈夜抬頭,眼神裏帶著點本能的倔強:“殺了我師父,毀了我家,我就要報仇。”
“然後呢?”
“我……”沈夜一時語塞。
“報仇之後,你要做什麼?”
沈夜再次愣住了。
報仇之後?
他從來沒想過。
在他現在的世界裏,報仇就是全部。是支撐他的唯一念想。
可如果報仇了呢?
他該去哪裏?
該做什麼?
他還是沈夜嗎?
“你活著,是因為你有命。”清虛真人的聲音依舊虛幻。
“你把報仇當成了你的命。你以為是你在左右命,其實是‘報仇’這個念頭,在左右你。”
清虛真人走到沈夜麵前,俯身。
目光和沈夜平視,緊接著說道:“你為了報仇,可以不要命,可以殺人,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條命,到底是誰的?是你自己的,還是‘報仇’的?”
沈夜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想起自己和王二說過的話——“我隻會殺人”。
那時他以為,殺人是為了活下去,是為了報仇。
可現在,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被“報仇”操控的殺人工具。
“你不知道的是,你所在的凡界,落雪鎮也好,斷雲鎮也罷,裏麵所有的村莊,所有的鎮子,一切的一切。”清虛真人的聲音又輕了下來,卻帶著一股讓沈夜窒息的沉重。
“在修仙界,人們稱呼那為‘養靈場’!”
“養靈場?”沈夜猛地抬頭,眼神裡滿是不解。
“對,養靈場。”清虛真人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就像凡人養豬、養羊,一樣。修仙界養‘靈’。你們這些凡界的人,修武者,甚至那些低階的靈獸,都是被放在養靈場裏的‘養料’。”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沈夜的胸口:“你們身上的氣血,你們的魂魄,甚至你們的執念,都是‘靈’。等養到一定時候,就會被修仙者收割,用來修鍊,用來突破境界,而你,剛好是個例外,出來了。”
沈夜的身體僵住了。
養靈場。
養料。
這兩個詞砸得他頭暈目眩。
他想起落雪鎮的屠殺,想起那些修仙者臉上的冷漠,想起他們像割麥子一樣收割著鎮上人的性命。
原來不是因為仇恨,不是因為衝突,隻是因為——他們是養料。
“你師父的死,包括之前無數修武者的死。也不算是意外,他的氣血夠強,他的魂魄夠純,也可以是塊好養料。落雪鎮的人,也一樣,不一定需要養靈奪丹,隻要人死了,在凡界死的,怎麼死的,不重要。”
沈夜的牙齒咬得咯咯響,他不相信是這樣的。
“你也不用不信。”清虛真人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同情,隻有平靜。
“這就是命。從你出生在養靈場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註定了——要麼被收割,要麼在掙紮中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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