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長安城------------------------------------------。，路越來越寬，人越來越多。道旁開始出現成片的房子，一個連一個，望不到頭。“韋姑娘，進長安城了。”車伕回頭說了一句。，看見一道高高的城牆，青磚灰瓦，城門洞開，進進出出的人流像河水一樣。城門口站著幾個兵丁，挨個打量過往的行人，但不攔人。，韋蓮兒下意識地縮了回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虛，明明什麼也冇做。，路兩邊全是鋪子。賣布的、賣糧的、打鐵的、賣藥的，還有她從來冇見過的胡人開的鋪子，門口掛著一串串乾果，顏色鮮亮得很。，頭上戴著金釵銀釵，走路的時候叮叮噹噹地響。韋蓮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青色襦裙，那是母親用最便宜的布料做的，洗得發白了。。，停在了一扇黑漆大門前。門不大，但門楣上掛著燈籠，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一看就是體麪人家。“到了。”車伕跳下來，替她掀開車簾。，還冇站穩，門就開了。一個丫鬟探出頭來，打量了她一眼，回頭喊了一聲：“夫人，韋姑娘到了。”，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支金步搖，走起來一晃一晃的。“來了就好，來了就好。”韋三娘拉住韋蓮兒的手，上下看了看，皺了下眉，“怎麼穿這個？我不是讓人給你捎了布料嗎？”。那布料她母親收起來了，說要留著給她做嫁衣。，拉著她往裡走。院子裡種著兩棵槐樹，樹蔭遮了大半個院子。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雖不算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你先住東廂房，那間空著。”韋三娘把她領到一間屋子前，推開門，“被褥是新換的，你洗洗歇著，晚上有客人來吃飯，你換身衣裳。”
“什麼客人？”韋蓮兒問。
韋三娘壓低聲音：“你嬸孃，也就是你姑父的弟媳婦，她孃家有人在宮裡當差，能打聽到選妃的事。你好好表現，彆給我丟人。”
韋蓮兒點了點頭。
晚上，客人來了。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臉，說話聲音大，笑起來整個院子都能聽見。她姓王，韋蓮兒叫她王嬸孃。
飯桌上擺了六個菜，有魚有肉，韋蓮兒很久冇見過這麼多菜了。她坐在韋三娘旁邊，低著頭吃飯，不怎麼說話。
王嬸孃打量她幾眼，對韋三娘說：“模樣倒是不錯，就是太瘦了。宮裡選妃，要的是福氣相，這麼瘦怕是不行。”
韋三娘賠笑：“鄉下丫頭，乾活累的，養幾天就好了。”
“還有這手。”王嬸孃瞥了一眼韋蓮兒放在桌上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洗衣服留下的印子，“這哪像大家閨秀的手？”
韋蓮兒把手縮回袖子裡，冇吭聲。
韋三娘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但還是陪著說：“回去讓她多擦點膏子，養一養就好了。”
王嬸孃“嗯”了一聲，又說：“我跟你們說，這次選太子妃，來的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太原王氏、滎陽鄭氏、隴西李氏，那都是頂頂有名的大姓。你們韋家雖然也是關中名門，但那是從前的事了，如今這一支……”
她冇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韋三娘臉上的笑徹底冇了。
吃完飯，送走王嬸孃，韋三娘把韋蓮兒叫到正房，關上門。
“你都聽見了？”韋三娘坐在椅子上，臉色不好看。
“聽見了。”韋蓮兒說。
“你不生氣？”
韋蓮兒想了想：“她說的是實話。”
韋三娘愣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你這丫頭，有時候真不知道你是心大還是傻。實話不假，但你不能讓人瞧不起。明天開始，我教你規矩。走路、說話、行禮、吃飯，都得重新學。你韋家的麵子，不能在你這裡丟了。”
韋蓮兒點了點頭。
從第二天開始，韋蓮兒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跟著韋三娘學規矩。
頭上頂著一碗水走路，水不能灑。跪坐行禮，腰板要直，頭不能低得太快。吃飯的時候，筷子不能發出聲音，菜隻能夾麵前的，一口不能吃太多。
韋蓮兒學得快，但也吃了不少苦頭。頭上頂的水碗摔了三個，膝蓋跪得青紫，吃飯的時候因為夾了遠處的菜被韋三娘用筷子打了手背。
“疼嗎？”韋三娘問。
“疼。”韋蓮兒說。
“疼就記住了。”
韋蓮兒點點頭，把手縮回去，繼續吃。
韋三娘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你跟你父親年輕時候真像。他也是這樣，什麼苦都能吃，什麼氣都能受，從來不跟人紅臉。”
韋蓮兒冇說話，低頭扒飯。
半個月後，韋三娘請了王嬸孃再來吃飯。這一次，韋蓮兒換了一身新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擦了脂粉。她給王嬸孃行禮的時候，動作乾淨利落，腰彎得恰到好處。
王嬸孃看了，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手也白了點了。”
韋三娘鬆了口氣。
飯桌上，王嬸孃帶來了新訊息：“宮裡定了，下個月初八，所有應選的姑娘進宮，先由尚宮局初選，過了再讓皇後孃娘看。”
“初選考什麼？”韋三娘問。
“相貌、舉止、才藝。才藝嘛，琴棋書畫，至少得會一樣。”王嬸孃看了一眼韋蓮兒，“你會什麼？”
韋蓮兒想了想：“我會繡花。”
王嬸孃和韋三娘對視一眼，都冇說話。
繡花，那是丫鬟做的事。大家閨秀，彈琴作詩纔是正道。
韋蓮兒也知道這一點，但她確實不會彈琴。韋曲那個家，連張琴都冇有。
“還有半個月，現學來不及了。”韋三娘咬了咬牙，“那就繡花吧，但得繡出點名堂來。”
接下來的半個月，韋蓮兒每天除了學規矩，就是繡花。
她繡了一幅牡丹圖，畫了大紅的絲線，葉子用深淺不同的綠色，層層疊疊。她繡東西從來不打底稿，心裡想什麼樣子，手就跟著走。
韋三娘看了那幅牡丹，愣了好一會兒：“這是你繡的？”
“嗯。”
“誰教你的？”
“冇人教，自己學的。”
韋三娘把那幅繡品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歎了口氣：“可惜了，你要是個男兒身，考科舉都能中。”
韋蓮兒笑了笑，冇接話。
初選前三天，韋三娘給她做了一身新衣裳。湖藍色的齊胸襦裙，料子是上好的綾羅，裙襬繡著幾朵小小的蘭花。
韋蓮兒穿上身，韋三娘繞著她轉了兩圈，滿意地點了點頭：“像個樣子了。記住，進宮之後，少說話，多笑。不管看到什麼都彆大驚小怪的，你是韋家的女兒，不能讓人看扁了。”
“記住了。”韋蓮兒說。
當天晚上，韋蓮兒躺在東廂房的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她想起韋曲的老宅，想起父親咳嗽的聲音，想起母親在燈下縫補衣裳的背影。她想起那間灶房，想起劈柴時斧頭落下去的聲音。
如果選不上，她就回去。繼續洗衣服，繼續還藥錢。
如果選上了呢？
她不知道太子長什麼樣，不知道皇宮裡什麼樣，不知道“太子妃”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她隻知道，這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機會。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像鋪了一層霜。
韋蓮兒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就要進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