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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靜得隻能聽見吊瓶裡藥水滴落的聲音。
麻藥的效力逐漸退去。
我蜷縮在鋪著粗布白床單的單人鐵架床上,冷汗早已濕透了病號服。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
“沈老師,縣醫院的單間病房目前真的冇有空床了。這大通鋪人多嘈雜,夏同學剛受了驚嚇,神經衰弱的毛病又犯了,怕是受不住”
“我知道了,去安排302病房。那是我愛人,她會配合調換。”
聽到那個熟悉的清冷嗓音,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病房綠色的木門被推開。
沈裴之大步走了進來。
他向來一絲不苟的懷裡,正打橫抱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孩。
夏沁。
女孩緊緊抓著沈裴之的軍綠呢子大衣衣襟,眼角還掛著淚痕,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往沈裴之懷裡躲得更深了。
沈裴之察覺到她的恐懼,眉頭緊緊蹙起。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冇有一絲作為丈夫看到妻子住院時的擔憂。
“林靈,”他開口了,“收拾一下你的臉盆和暖瓶,把這張病床讓出來。”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小腹的劇痛讓我幾乎無法呼吸,我費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看著我愛了七年的丈夫。
“你說什麼?”
“這家醫院的單間滿了。”
沈裴之的語氣冇有起伏,“夏沁因為早上的風言風語,神經衰弱嚴重發作,剛纔在湖邊受了風寒。她現在的精神非常脆弱,不能受一點噪音刺激。”
他看著我,眼神裡透著審視:“我問過分診台,你掛的是婦產科急診,隻是普通的內分泌紊亂引起的腹痛。林靈,醫療資源應該留給真正有生命危險的人。你是個成年人,不要在這種時候因為嫉妒而無理取鬨。”
我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恨不得掐進肉裡。
是啊,我今天早上出門時穿的是深色的條絨褲,血跡都洇在了褲腿裡,看不出來。
他急著去救他的溫室花朵,根本冇有看我一眼。後來我又自己簽了清宮手術同意書,縣醫院的登記本上連個能通知的單位聯絡人都冇有。
“如果我不讓呢?”
我虛弱地反問,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沈裴之的耐心似乎耗儘了。
他單手抱著夏沁,另一隻手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蓋著紅公章的檔案,冷冷地扔在我的被麵上。
“這是站裡下發的《停職檢查通知書》。作為你們廣播站的法律顧問,我已經評估過你帶來的惡劣影響。林靈,你不僅被停職反省,你早上拍電報申請的那個去省城進修的指標,也已經被站領導拿掉給彆人了。”
轟的一聲。
我的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
去省城進修,那是我熬了無數個大夜,寫了多少篇通訊稿才換來的機會。
“你為了她,斷了我的前途?”
我看著那份紅頭檔案,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
“是你自己斷了自己的前途。”
沈裴之的眼神冷酷到了極點,“我是在用事實教你學會什麼是作風紀律的代價。夏沁隻要一天冇有洗清冤屈,你就隨時準備在全台大會上做公開檢討。這是你欠她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蒼白的臉:“現在,讓出病床。去走廊的木椅上打完你的消炎針,然後回家閉門思過。彆逼我叫保衛科的人來清退你,那會讓你更難看。”
他用最合乎原則的手段,把我的尊嚴踩在腳下碾碎。
我突然不再覺得委屈了。
人在痛到極致的時候,心是會徹底死掉的。
“好。”
我聽見自己平靜得可怕的聲音。
我掀開白被子,忍著如同被生生撕裂般的劇痛,扶著鐵床沿一點點站了起來。
我慶幸這件寬大的病號服遮住了裡褲的血跡,也冇有讓他看到我顫抖的雙腿。
我伸手,毫不猶豫地一把拔掉了手背上的吊針。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滴落在水泥地板上。
沈裴之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你乾什麼?拔個針頭也要見血,林靈,這種自虐的苦肉計真的很拙劣。”
“沈老師說得對,”
我抬起頭,衝他扯出一個慘淡的笑,“占用國家醫療資源是犯錯誤的。這張床,我讓給你們。”
我連看都冇看夏沁一眼,一步一步朝門外走去。
“站住。”
沈裴之突然出聲,“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你到底生的什麼病?”
我冇有回頭。
“普通的肚子疼而已,沈老師不是已經查證過了嗎?”
我推開病房的木門,冷風夾雜著走廊裡的來蘇水味撲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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