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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年代初。
我做了十年的市廣播電台播音員。
今晚是《早間傾訴》欄目——懷孕八週。
這是我準備送給沈裴之的七週年結婚紀
念
日禮物。
想象著那個清冷剋製的男人,在聽到這個訊息時的驚喜表情,我拿起廣播室的電話,撥通了他辦公室的號碼。
可打了三個電話,都未接通。
沈裴之是個把規矩刻在骨子裡的人,他曾向我承諾,他下課期間的電話一定會隨叫隨到。
可今天,在我滿心歡喜地想親口告訴他,我們終於有了盼望已久的孩子時,他失聯了。
“林同誌,接熱線了!”
導播小雅隔著玻璃焦急的手勢打斷了我的失落。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張診斷書小心翼翼地收進布包裡,推上了話筒的開關。
電波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嬌俏與得意:“林老師,早上好!”
“我愛上了一個結了婚的大學老師,今天是他們結婚七週年。但我隻往他辦公室打了個電話,說我切白菜劃破了手,他就立刻拋下他老婆,冒著大雪騎著自行車來宿舍找我了。”
不知為何,我的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了沈裴之的臉。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姑娘,作風問題是要被戳脊梁骨的,破壞彆人的家庭,就算贏了,也是在飲鴆止渴。”
“可是我贏得很徹底啊!他是個出了名古板嚴厲的男人,但他對我是最特彆的。”
我的丈夫也是這樣一個人,外人眼裡清冷禁慾,卻把所有的耐心和偏愛都給了我。
女孩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笑,“林老師,你知道嗎?就在剛纔,他老婆連著往他辦公室打了三個查崗電話。你猜怎麼著?傳達室大爺來喊他,他當著我的麵,毫不猶豫地全掛掉了。”
我的大腦“轟”地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三個電話。
全按掛掉了。
冇等我反應過來,那頭就已經結束通話了。
我渾身發抖地抬起頭。
手無意間打掉了桌上聽眾寄來的一堆信件,其中一個信封掉出來一張剛洗出來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國營飯店。
那個在外人眼裡永遠把紀律和規矩刻在骨子裡的沈裴之,此刻正低垂著眉眼,用筷子將一塊挑去魚刺的魚,放進旁邊年輕女孩的鋁飯盒裡。
而那個女孩的身上,正披著沈裴之今早出門時穿的那件軍綠色的大衣。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鋼筆字:林老師,你看,他不愛你很久了。
我認識沈裴之七年,他是個連吃飯都講究效率的學者,曾皺著眉對我說“挑魚刺太耽誤時間,不如不吃”。
可現在,他把挑得乾乾淨淨的魚肉給了另一個女孩。
播音室裡的暖氣很足,我卻隻覺得冰冷。
包裡的診斷書被我攥得發皺,邊緣幾乎要刺破掌心。
我冇有再打電話,也冇有歇斯底裡地質問。
我推開廣播站的鐵門,走進了漫天的初雪裡。
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讓我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回了七年前。
七年前的初雪,我們相識相愛。
那一年,我還是個剛入行的新人播音員,而沈裴之已經是大學裡最年輕的講師,是被請來電台做普法節目的特邀嘉賓。
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雪,我因為唸錯了一份稿件被站長痛批,一個人躲在走廊裡偷偷抹眼淚。
是沈裴之遞給我一塊乾淨的白手帕。
後來,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我發高燒,他在我的單身宿舍外守了一整夜,手裡還拿著一本厚厚的書;
我被人寫匿名信誣陷,他動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幫我寫材料洗清冤屈。
結婚那天,冇有四大件,他隻是拿出一張手寫的婚前保證書,以及他名下唯一的存摺。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林靈,我對你的忠誠和愛,會是我人生的最高準則。你願意讓我對你履行一生的扶養義務嗎?”
我信了。
可原來,他所謂的最高準則,也不過是隨時可以撕毀的廢紙。
晚上十一點半,家裡的木門發出一聲輕響。
沈裴之回來了。
他脫下大衣掛在堂屋,我敏銳地捕捉到,那件衣服上除了雪氣,還多了一絲屬於年輕女孩常用的雪花膏香味。
他以為我已經睡了,冇有拉開燈繩,而是走進了裡屋。
很快,堂屋的電話突兀地響了。
沈裴之接起,聽筒裡漏出他發小顧飛焦急的聲音。
“你瘋了吧沈裴之?你今天帶那小丫頭去國營飯店,就不怕遇到學校領導,給你背個作風紀律處分?”
顧飛的聲音很急,“你平時那麼潔身自好的一個人,怎麼突然對一個女學生這麼上心?”
我渾身一僵,死死咬住手背,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裡屋沉默了兩秒。
隨後,沈裴之的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她不是普通的學生,她是夏沁。”
顧飛頓了頓,突然倒吸一口涼氣,“夏沁?等等,她不會就是你十年前下鄉插隊時,一直資助的那個孤女吧?”
“是她。”
沈裴之的聲音低沉下去,“我看著她從一個吃不飽飯的瘦弱小丫頭,一點點拚了命地考上大學。顧飛,你不知道她看著我的時候,眼神是什麼樣的,熾熱卻又膽怯。”
黑暗中,我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你這是在玩火!”
顧飛急了,“就算你心疼她,資助她上學就夠了!你難道還要跟林靈離婚娶她嗎?”
“離婚?我怎麼可能跟林靈離婚。”沈裴之回答得毫不猶豫。
“林靈是我千挑萬選的妻子,她情緒穩定、獨立堅強、能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我的婚姻,不需要任何變動。”
“那你把夏沁置於何地?”
沈裴之輕輕敲了敲桌麵:“林靈和夏沁,不一樣。”
“林靈堅強獨立,她就像一棵樹,冇有我,她依然可以在廣播站裡獨當一麵。可是夏沁不行。她出身不好,除了我,她什麼都冇有。我隻會給夏沁她需要的庇護,而沈太太的位置,永遠是林靈的。”
我以為他不愛帶我出席應酬,是因為他生性冷淡,喜歡清靜;
原來他隻是把所有的破例,都用來給另一個冇有安全感的女孩撐腰。
眼淚無聲地決堤。
我低頭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胃裡翻江倒海,一陣劇烈的乾嘔衝上喉嚨。
多可悲啊。
那一夜,我在黑暗中坐到天亮。
冇有質問,冇有哭鬨。
就像沈裴之說的,我太堅強,堅強到連崩潰都是無聲無息的。
清晨,我做了第一件事:在信紙上寫下離婚報告。
隨後,我做了第二件事:給去省城開會的站長拍了一封加急電報,“我願服從組織安排,去省城進修。”
最後,我做了第三件事:把那張診斷書壓在了抽屜最底下。
我決定去做流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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