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利亞斯身著代行者的紅色戰甲,從厄蒙尼館出發,沿著來時的路極速返回,沿途揮拳擊碎了好幾隻線條怪物,掠過曾發生劇烈衝突的重要關口,還偶遇了幾位剛剛復活的斷線者。在解除一切負麵的心智乾涉後,他頓覺神清氣爽,光彩奪目的街道在他眼中也變得更加清晰起來。
據南宮八一所說,現在的戰局不需要他操心,在資訊級別的後勤增援下,斷線者不可能戰敗。他也不需要當什麼孤膽英雄,一個人殺穿所有線條怪物,隻需要執行一個簡單的命令即可:
把他那些變成妖魔鬼怪的同事從各自的警亭裡撈出來,塞進裝甲自帶的空間牢籠中,然後啟動淨化程式。
希利亞斯突然在一座寬敞的大橋上停下,抬著輕巧的身軀站上橋沿,一邊回想起這兩天的魔幻見聞,一邊望向遠處稍顯黯淡的建築群。
漆黑的巨型穹頂之下,遊樂設施中的燈火已經盡數熄滅,隻有大橋上的路燈還在照常閃爍。所有遊客都火速逃往了救生艙段,等待撤離聖靈之舟,偶有幾個喜歡作死的,也被自律機器友好地勸了回去。但參加聖靈巡遊的遊客實在太多,以目前這點救生艇數量,全部撤離起碼還要兩小時。
好線上條怪物並不以連線紫線的聖靈人為攻擊目標,暫時不必擔心無辜者的安全。
大約在橋上停留了十五秒,直至思緒逐漸收回任務上,裝甲的內建AI突然開始提醒希利亞斯繼續行動:
「快走吧,哥們,你同事還在等你呢。」一個平平無奇的中年男聲在機甲中響起,令希利亞斯瞬間一愣。
「你不像個AI啊,說話怎麼那麼……偏口語?」為了緩解尷尬,他隨口問道。 超順暢,.任你讀
「我是高階智慧,是研究院的學生,不是工具,」裝甲AI簡短回答,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快,「南宮八一先生和我說有學分拿,我就來了。
「你能不能快點完事,我還等著回去交實踐報告呢。」
希利亞斯聽聞AI如此直白的催促,也不覺得煩躁,反倒感到十分新奇。他點點頭,從橋邊跳迴路中央,沿著大路飛奔起來,向著最近的警亭低空飛去。
裝甲的尋路和偵測都相當智慧,路上基本不需要他出力。甚至當他飛過一群在橋下混亂奔跑的線條怪物時,裝甲的空間彈倉自動開啟,打出三四發追蹤燃燒彈,彈藥轉過一百八十度,直接連帶著橋底把怪物全部燒成了灰燼。
希利亞斯對裝甲的智慧化程度瞠目結舌——但他不知道的是,這些武器隻是用來應付邊境低烈度衝突的半民用裝置,真正的高階武器涉及宇宙規律,甚至接近虛空。
沉浸於飛行之中,他開始低頭沉思:這個叫做「代行者「的文明極其發達,甚至遠超創造聖靈文明的索爾特斯。但和那位南宮八一隸屬的「希靈帝國」相比,似乎也隻是個脆弱的原始部落。
在這龐大的宇宙群中,聖靈文明究竟渺小到了什麼地步?
「你也和那位月牙一樣,是來參加考試的?」他向AI禮貌地問道。
「不,我來做個暑期社會實踐,」AI的語氣相當隨意,「剛剛你和那些紅大個交手的時候,我順帶記了點感覺,回去寫個報告——不過前提是這些東西不涉及帝國機密。」
「……哦,」希利亞斯感覺自己一時很難適應這種把AI當人類看待的感覺,「研究院是什麼?」
「腥紅研究院,夢位麵文明建的聯合實驗室,郝林先生是它的第一任院長,也是第一位終身院士,不過對你來說意義不大,聖靈文明幾千年之後都不見得能出宇宙。
「嘿,別光顧著聊天,你看前麵,警亭到了。」
還沒等希利亞斯反應過來,戰甲便已經慢速飛行到了一處錐形警亭旁。警亭安置在一處蜿蜒的雲霄飛車後,前方是一條黑色的公路,本該坐落在一片熱鬧之地,但此時卻空無一人。
根據希利亞斯的記憶,這座亭子是他的下屬,現場分析師雷莉娜的點位。
「我在嘗試接受……畢竟接下來要把我的同事全部淨化……」希利亞斯望向遠處的亭子,有些痛苦地咬了咬牙。
「這有什麼好猶豫的,直接把袋子套上去不就得了?」AI表示不解。
希利亞斯皺了皺眉,對AI的冷漠難以理解,但想到對方來自一個文化體係完全不同的世界,也就沒有多言。
他操控機甲落到路上,逐漸走近雷莉娜的警亭,重重叩響了亭子的鐵門。
電動自行車騎行的呲呲聲頓時就從裡側傳了出來,令希利亞斯心中一緊——並非恐懼,而是悲傷。
他扶著大門等待了五六秒,隨後揮起拳頭,裝甲背部充盈著能量,開始蓄力,準備破門。
紅色的拳套頓時泛起藍色的光芒,接著瞬間向前衝去,撞擊在門扉上。門扉立刻染上一層藍白,開始從表麵向裡側,從中心向周邊迅速融化,化為一灘泥水般的物質向下流落。片刻之後,整扇門便徹底變成一堆熱熔物質,裡側空蕩而幽暗的環境顯露出來。
希利亞斯踩著滾燙的藍白色物質,走入漆黑的亭中。
除了視窗照來路燈昏暗的光線,室內幾乎是漆黑一片。電動自行車的聲響還在持續,希利亞斯仔細掃描,視角挪過簡樸的木桌和座椅,終於在牆角處發現了一個淡淡的虛影。
虛影僅靠肉眼已經無法看出,但藉助靈魂透視儀可以觀察到一個明顯的女性輪廓,以及她身下的自行車。雷莉娜空洞地坐在車上,雙腿盲目地擺動,一刻不停地騎行著,彷彿一隻死去多時的怨靈。
透視儀對她的詞條描述正不斷變幻,在「亡靈」和「III型人類」間不斷切換。
「雷莉娜,能聽到我說話嗎?」希利亞斯緊張地向前跨了一步,言語透過擴音器傳出,顯得有些悲憫。
雷莉娜依舊自顧自地踩著腳踏板,對希利亞斯的詢問熟視無睹,似乎隻是在經歷一場很快結束的幻夢,在夢中不斷騎行,發泄著心中隱藏的情緒。
「……她已經快轉化為怨靈了,就像塔納人曾變成怒靈一樣,」AI沉默片刻,輕聲說道:「開始淨化吧。」
希利亞斯點點頭,在裝甲的手腕處扒開一道裂縫,從中拖出一個暖黃色的虛化袋子。平整的袋子被他迅速扯開,變為球狀,慢慢飄浮到雷莉娜身前。
他沉默地看向眼前的下屬,腦中開始飛速回憶起平日裡和同事們的互動。
實話說,自己和他們並沒有多深的交情。聖靈文明治安良好,不存在惡性犯罪,自己和大多數同事也僅限於點頭之交,沒有共患難過。自己甚至還偶爾聽見有下屬嚼舌根,抱怨自己太過上進,帶動大家內卷——這些不算太大的矛盾他都一笑而過,並未責怪。
但真到了生離死別的時候,他還是有些感慨,感嘆這段相識後的旅途居然不以病床和心電圖為結局,而是截止在了這些滿是奇幻風格的畫麵中。
希利亞斯不禁抬頭思考:那個活躍在多元宇宙,甚至高維概念「虛空」間的超級文明,真的在乎他們這些螻蟻般的存在嗎?
他並未多想,隻是拿起球形空心罩,往雷莉娜頭上套去。
「哥們,你幹啥呢?尋思一下不就得了?」
AI憤怒卻簡潔地喊了一句,令希利亞斯微微一愣。
「什麼意思?」他一頭霧水地問道。
「你以為真實戰場上每個怨靈都和麪前這個一樣好抓嗎?很多靈魂可是能亞光速巡航的!」AI的語氣有些急躁,「在腦海中想著你同事的名字,然後握緊罩子,它就能自動抓取對方了。」
希利亞斯「哦」了一聲,輕捏住罩子,腦中浮現出「雷莉娜」這個單詞。
下一秒,虛幻的球形罩子飛到雷莉娜身上,將她全身連帶自行車一起包了進去,接著合攏,升起。一道金光從她身上亮起,隨後是搖曳的火光在罩內憑空湧現,撲到她身上,開始劇烈的撕咬。
希利亞斯靜靜看著身形逐漸明亮的雷莉娜,用左手手背抵住右手手心,大拇指相對而扣,做出一個標準的安靈手勢。
「願你安息,雷莉娜,謝謝你對治安做出的貢獻。」
他輕輕站定,十分鄭重地說道,眼神中滿是堅定和敬佩。
「啊?」
AI頓時發出一陣怪叫,似乎對希利亞斯的話大為不解。
然後,罩子迅速變暗,雷莉娜身下的自行車燃燒著熊熊烈火化為灰燼,她本人劇烈地抖動起來,驚叫著撕開罩子,從裡麵脫身出來,抖去身上的碎片。
希利亞斯:「?」
「啊!什麼情況!希利亞斯長官,您怎麼在這裡!安息又是什麼鬼!我雖然經常熬夜,但也不至於這個年紀就猝死吧!」
她驚詫地抖了抖身子,隨後就瞧見了身披紅甲的希利亞斯。
「等……等等,」雷莉娜有些困惑地推了推眼鏡,「這是啥?長官,咱們科研部又出新戰甲了?」
「AI,你不是說『淨化』嗎?!」
希利亞斯頓時驚恐地後退兩步,跟見了鬼似的大吼起來:「她是怎麼活過來的?!聖靈顯靈了?!不對,聖靈頭子不是暗之主嗎?」
「你在搞笑吧?給老子整樂了……」AI無語的聲線在他耳畔響起,「我說的淨化,是淨化汙穢,讓人復活過來——你想成什麼了?焚屍是吧?!」
希利亞斯現在才反應過來一個事實:任務中的「淨化同事」其實指的是「使之乾淨化」的意思!不是說把他們全燒了!
「這……怎麼不描述清楚?!」他瞪著眼睛朝向前方,把雷莉娜嚇了一跳。
「有什麼關係,反正結果都一樣唄……」AI慵懶地回道,「沒什麼事我先掛了。」
「等等!」希利亞斯一把捏住頭盔,彷彿這能使AI多停留幾秒,他輕咳兩聲,用上一整口氣問道:
「斷線者全員倖存,我的同事也能全員倖存,遊客還能全員倖存,這文明生死存亡的戰爭不成兒戲了?!」
「高等文明的戰爭形式無窮無盡,為什麼一定要死人?」AI困惑地說道,「是,在地表文明和星際文明初期,狹義的戰爭確實隻能血腥而殘酷,但從純粹的邏輯角度,這世界上難道就不存在完全零傷亡的狹義戰爭?
「虛空無限,在掌握規律的文明麵前,再荒誕的事件都能通過定製規律生成,哪怕有些事情的邏輯本身就自相矛盾。『一場我方沒有任何傷亡的存亡之戰』,它的出現很值得驚訝嗎?
「而且再說了,如果不是為了給那個新人審查官提供考試內容,你覺得暗之主能活到這一章?
「之所以現在一直拖著,無非就是郝林先生想歷練新人而已。
「但歷練新人,不能拿你們的命當代價。
「因為從暗之主炸飛那幾艘飛船,想藉此收集靈魂起,他就已經從一個文明內部維護者,變成破壞者了。
「而破壞者對你們造成的一切後續傷害,都不屬於文明內部的新陳代謝,需要帝國下場乾涉。」
「那些高等文明真的在乎我們?」希利亞斯驚奇地問道,有些難以置信。
「當然,」AI莫名自豪地說著,「新帝國一直都拿咱們當自家孩子看待,在祂們看來,我們不算外人。
「當然,你們要是作了大死,也就別怪祂們出手狠揍你們了。」
雷莉娜目瞪口呆地聽著希利亞斯和AI的對話,突然恍然大悟地一拍腦袋:「我明白了,長官!這又是什麼惡作劇對吧,我們這回選了什麼劇本?聽你們的用詞好像是科幻吧?!」
「雷莉娜,有些事解釋起來特別複雜……」
希利亞斯從裝甲裡摸出一個代行者自行球,丟給對方。
「咱們先去各個同事站點把事兒辦了,路上我和你解釋。
「不過,我估計你不會相信……
「算了,等你看到那些怪物和靈魂之後,自然就會相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