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遍佈虛無空洞的殘缺錄影中,暗之主焦急地穿行在星辰之間,沿途雜亂的微小星體被它龐大的身軀肆意吞沒著。
它形體內部黯淡的光芒此時已然盡數漫上紫紅,圍繞身體旋轉的光環剝落了將近一大半,都墜落在那些觸目驚心的殘缺處,填補著撕裂後的傷口。
賽蓮消失了,連著「錄影」屬於人文歷史的那部分蒸發得無影無蹤。
離開錄影的漩渦本該在賽蓮消滅那個空洞後返回原處,重新填上空白,但出征的賽蓮卻遇到了意外,不僅錄影被嚴重破壞,就連她本人也生死未卜。
【對一個三千年前的鬼魂說生死未卜……嗯?】
當時,漩渦正處於前所未有的穩定狀態。暗之主在暗處觀察著它和賽蓮的一舉一動,無數紫線連線著漩渦的中心,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超好用,.等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然而,一座浮島上的巨大銀白宮殿卻突然粗暴地撞碎了它所有的防護體係,紫線在一瞬間盡數繃斷。隨後那宮殿中便湧出無數的光芒,如舞女丟擲的綢帶般靈動穿梭,很快就將漩渦團團圍住,悉數扯碎了。
賽蓮在此之後徹底下落不明——那個潛藏在暗處的血紅色存在甚至都沒出手,自己的苗圃便已遭受重創。
暗之主強忍著心中的焦慮和憤怒,繼續拋下身上的光環,治癒著錄影的傷口。
錄影中的空缺帶來的最大危險是邏輯錯誤,當這些人文景觀處在錄影中時,與自然產生聯絡是必然的——小到太空中的微小塵埃撞擊在護盾上,大到聖靈文明城市規劃要求拆解一顆衛星,都是時空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自然與人文字來便是聯絡緊密,不可分割的。
然而,時間線上的一切人文景觀已然一掃而空。規律中最核心的部件遭到破壞,無盡的漆黑在空洞中肆意蔓延,像惡毒的深淵,比任何猛獸的巨口都要險惡,寒冷。
錄影中的自檢係統焦急地補充著那些邏輯鏈上缺失的環節,意圖將穩定性拉回到損壞之前。
暗之主剝下的其中一道光環精準地歸位到空洞之中,隨著一陣強光閃爍,原地復原出一座寂靜的太空城。
但這也隻是杯水車薪,更多的空洞位置,已經有大量的星體物質跌落進去——這是錄影係統的自我保護機製,如果邏輯鏈實在無法修復,就乾脆將與之有關的事物丟入空洞,隨後再在自然景觀處進行修補和嫁接。
無數的資訊在時間線上被丟棄,或是被再造,整個錄影就如同一頭受傷的巨獸,身體的機能在不斷修復它的傷口。
暗之主一路觀察,一路飛行,終於到達了此行的目的地:銀蘭河太空城舊址——也正是第一座被空洞入侵的太空城。
這裡本來也形成了一個空洞(第二次,不是月牙第一次來的時候製造的那個),但在事故發生後,它第一時間便向這裡丟出光環,將太空城重新復原出來。
主人紫紅的光芒直接穿過了薄薄的穹頂,下降到了當初月牙探索過的倉庫廣場上。
它無聲地觀察著倉庫廣場上的情形,以更高的維度審視著這片區域。
聖靈文明的另一側,被暗之主稱為「苗圃」,要想從外側進入這裡,首先就必須穿過一片漆黑的虛無。
這片虛無來自抹殺者的逆轉產物,是資訊層麵的安全網。
而穿過這片虛無,便到了「苗圃」的第一部分,「天國」係統。
越過「天國」的底端,正常情況下又會撞上一麵複色光影組成的牆壁,隻有穿過這麵牆,才能來到苗圃的第二部分,也就是「錄影」。
通俗地說,聖靈文明外側相當於一樓,另一側相當於地下一樓和二樓的總和,「天國」是地下一樓,「錄影」是地下二樓。
一樓與地下一樓間有漆黑虛無的阻隔,而地下一樓和地下二樓間則有複色光影的阻隔。
現在,這個入侵者不僅能瞬間從一樓來到地下二樓,而且自己安插在一樓和地下一樓的眼線居然都沒有發現!
這種力量是它三千年來都未見識過的。
但暗之主還未來得及繼續思考,它的心智中便傳來一陣中年男人的禮貌問候。
那是從「天國」的底座,複色光影上傳來的聲音:
「早上好,齊克薩諾斯先生。
「請問,我的女兒賽蓮還好嗎?她今天過得快樂嗎?」
「很快樂,卡洛特先生,她……出去做任務了,大概三天之內就會回來。」
暗之主立刻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是嘛……感謝您對她的栽培……」
光影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猶豫與懷疑,但很快也平息下去。
暗之主久違地感到一絲緊張。
它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一旦賽蓮失蹤的訊息走漏風聲,天國係統也會開始崩裂,必須早日與敵人決戰。
或是立刻開始「升格」。
在思維的震盪中,暗之主再次鑽入了那道紫紅色的裂隙,很快便消失在了錄影之中。
……
在與突然出現在聖靈文明的兩個代行者人對話前,月牙的腦中首先飄過一個有些可怕的猜想。
旁白所說的這個「屋子」……不會是指自己家吧?!
接著,他的心智中就傳來郝林悠悠的唸叨:
「月弦好好在家待著呢,不用擔心。」
月牙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隨後看向兩位不速之客。
名為塞克森的年輕男人留著烏黑的直發,鴨舌帽上勾畫著聖靈文明「熱愛生活,珍惜當下」的標語,臉部略微有些消瘦,眼眶凹陷,眼珠深褐,嘴唇稍顯乾裂,眼神中帶上一絲敬畏,表情看起來是在刻意維持平靜。浮誇的衣物套在他平平無奇的皮囊上,讓他看起來像一塊放在精美白瓷盤中的黑麵包。
而名為凱蕾娜的紅髮女子卻英姿颯爽,披肩短髮一塵不染,眉毛純黑,褐色的眸子看起來更加明亮,鼻樑不高不低,白皙的麵板與勻稱的身材配上聖靈文明艷俗的服裝,反倒像是兩種獨具特色的文化在互相爭鋒。
凱蕾娜抱胸直立,披風上吹來一陣清爽的涼風:
「我是看你們在這麼危險的環境裡來去自如,所以特來問問——這裡不太安全,多一個盟友總歸是好事。」
在她說話的這段時間裡,月牙也在飛速進行著思考——這對代行者警察並未像聖靈文明一樣遭遇危險,但代行者畢竟是帝國登記在冊的宇宙內文明,因此向他們揭示帝國人員的行蹤並不會受到太多束縛。
再加上郝林說過,自己可以隨意些行動——權衡再三,他決定揭示自己的身份。
「對,我是帝國員工,叫做月牙。
「你們突然跑過來問我們這個問題,不怕我們……是危險分子嗎?」
由於信任還沒完全建立,月牙不準備把暗之主的存在告訴他們。
「我們有自己的手段,這些恆星係裡的玩意兒傷不到我們,」凱蕾娜簡短地回復道,並未透露底細,「所以比起不明不白地和你們錯過,再到後麵莫名其妙地碰上,不如現在就認識。」
到後麵莫名其妙地碰上?
月牙微微皺眉,向對方問道:「凱蕾娜女士,塞克森先生,敢問你們此行是來做什麼的?
「如果不方便透露,也不要緊。」
「啊,方便的,月牙先生。具體解釋起來比較複雜,但我們是來完成友人夙願的,」塞克森立刻解釋,「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們需要找到這些怪物的根源,再對某些東西進行取樣。」
月牙一驚——想不到對麵的兩位代行者人也是來尋找進入聖靈文明另一側的方法的!
「你們既然到了這裡,應該也是穿過世界之門來的,我想找你們核實一些資訊,這樣可以趕緊建立信任,」月牙飛快地說著,「二位拿出手機如何?」
很快,在伊麥爾娜上躥下跳的強勢圍觀中,月牙便藉助帝國科技和兩位代行者警官核實起了資訊。從身份證到星艦駕駛許可,再到世界之門穿越的近期印記,以及各大軟體的帳號……月牙很快確認了這倆確實是代行者人。
不過在他提出互相掃描資訊單元的時候,凱蕾娜和塞克森卻同時表示辦不到。
「我是從霍爾萊塔搬到代行者的,是個二代胎生人,所以沒有資訊單元,」凱蕾娜很真誠地搖頭,「塞不是從星際文明來的,祖祖輩輩都是胎生人,自然也沒有。
「您可以把翻譯器關了,就能知道我現在在說帶有霍爾萊塔口音的官話了。」
月牙關閉翻譯器,果然聽到了一股高塔法師味的霍爾萊塔語。
「嗯,那信任初步建立,」他點點頭,「你們對那些怪物瞭解多少?」
「很少,目前隻認識了三種,我們都不知道它們從哪來的,」塞克森在手機投出的虛擬螢幕上比劃著名,「我們剛到這裡,也是準備找這兒的殯儀館蒐集些情報,但城市裡突然就衝出來這些怪物,我們本來以為大事不好了,結果那些怪物無視了我們,直接往殯儀館衝過去了,把那兒圍了起來。
「接著我們就隻能退而求其次,在賣紅晶產品的店裡找線索了。」
塞克森的描述符合月牙先前的見聞,因此後者對他們的信任又重了一分。
「我們也是來調查這起事件的,不知你們兩位最初來到這裡是不是因為那起發生在聖靈之舟的鬧鬼事件?」月牙試探性地問道。
「……沒錯,」塞克森點點頭,「至少主因是這個。」
月牙感覺他們二人有什麼在瞞著自己,不過眼下有郝林兜底,對方適當的隱瞞也並非不可接受。
「那咱們不如同行吧,」在一係列的交談後,月牙終於丟擲橄欖枝,「這次行動十分危險,單靠你們恐怕難以完成。」
塞克森和凱蕾娜同時睜大了雙眼,似乎對月牙的這個提議有些意外,在驚訝情緒還未褪去時,前者立刻上前:
「容我們討論一下。」
「請便。」
於是二人回到了貨架尾部,開始了交談。
【他們願意幫我們,是不是說明我們可以求他們幫忙更多?】
【不行,這破玩意兒如果控製不好恐怕會出大麻煩。】
【那就先和他們一起吧,至少把指引裡說的東西拿到手。】
【……不賴,這樣成功率一下子就從五成變成十成了。】
月牙能通過旁白清楚地聽見二人的對話——他們果然有事情在瞞著自己,但目前看來,至少他們對自己沒有明麵上的敵意。
凱蕾娜和塞克森很快返回,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們可以與你們同行。」
月牙意料之中地點了點頭:「那就歡迎你們的到來了。
「在此之前,我想把我目前收集到的部分情報提供給你們。」
此時,伊麥爾娜在他旁邊已經有些焦慮了,長期的不說話已經讓她蠢蠢欲動,想要瞭解和代行者有關的更多東西。
「別激動,我先和他們共享完情報,之後隨你問。」
月牙把這個四處晃悠的蘑菇頭支開,平靜地看向兩位警官。
幽藍的光芒從他的手機中脫離,以粉塵的形式飄散到了對方的裝置中。
很快,二位便得知了事件的概貌,並低頭沉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