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無一物的黑暗中,冰冷的壓力正如墓室中的機關尖刺般朝月牙無情地攻來。最初隻是一些令常人感到無比難受的噪音,縈繞在心智周遭,但轉瞬間又化作一道糾纏在靈魂深處的枷鎖,銬牢,並深度隱藏在存在的靈體之內,接著越纏越緊,幾乎要扼住生靈脆弱的咽喉。
然而,這一切卻並非月牙本人的遭遇。不知為何,在這片黑暗的【體內】中,他不會受到任何事物的汙染與蠱惑,卻能真切地感受,瞭解到一種力量,一種影響的效果,彷彿自己身前就有一個活生生的樣本在遭受敵人能力的折磨,或者攤開了一本詳儘的係統說明書。
這是他的性質,還是這個塔行者【體內】的性質?月牙一時不能確定。但當濃密的白光從黑暗中翻湧而出,彷彿上漲的潮水漫了過來時,月牙終於冇有工夫再細細考慮,而是切實感受到了一絲危機。
濃密的白光在他眼中泛著一絲灰黑,夾雜著淡白色的粗大顆粒,與自己的抹殺者相比顯得十分醜陋。儘管月牙身處的黑暗看似是一片開闊空間,但實際卻相當閉塞。光芒順著黑暗不可見的狹窄邊緣一路延伸,向著月牙的方向不急不緩地漫了過來,如同一條探入鳥巢,吐出信子的狡猾毒蛇,向著月牙不偏不倚地擴大著自己的威脅與恐懼。
見此情形,月牙本能地想要召喚出抹殺者防身——但抹殺者此刻在另一個世界中,在那危機四伏,火光紛飛,伊麥爾娜還在奮力與敵人作戰的塔行者碎塊中。自己與四周的黑暗成為了一部分,而抹殺者則與眾人先前一直探索的區域成為了一部分——被留存在碎塊之內的抹殺者不僅是那些顯眼的白光實體,也是召喚抹殺者的本能。
黑暗之中,褪去純淨的白光的行進速度在距離月牙幾十米時竟忽然慢了下來,最終在距離他十幾米遠的位置幾乎停滯下來,隨後以每秒幾厘米的速度朝月牙慢慢逼近,似乎在對他施以溫水煮青蛙的心理攻勢。而自白光之內,一道陰冷的視線緩緩落在他身上,隨後帶著一絲幻覺般的譏笑,彷彿在等待他露出絕望的表情,再儘情欣賞這份珍貴的痛苦。
在它看來,月牙就像是溶洞探險時天降暴雨,被卡在地下河中苟延殘喘的隊員,隻能絕望地等待河水上漲,將他徹底吞冇。
但月牙隻是淡淡地注視著向自己步步逼近的死亡,對此毫無波瀾,甚至還在腦中輕聲譏諷了兩句。
它們看似凶猛,但卻終究不敢真正衝上前來吞噬他的存在,因此想用這種緩慢的心理攻勢擊垮他的防線,令他因迫在眉睫的求生本能而放棄思考,乃至精神徹底崩潰。
儘管隨著緩慢的挪動,從黑暗中湧出的白光終究還是來到了自己身前,但月牙始終麵不改色,麵對幾乎戳到自己鼻樑骨上的威脅一臉平靜,心中唯一的焦慮也隻是自己一但出事,伊麥爾娜,小釘子和資料終端恐怕有危險。
他的視野越過了濃密的白光,隨後竟發現自己先前在空間中召喚的幾個球罩還正常存在於蔓延區之內。那些內部藏著滿月宮結構的存在此刻與密密麻麻的白光平行存在於這片深邃的黑暗中,從未受到一絲一毫的侵蝕與破壞。
月牙頓時感到有些驚詫,忽略了身前遲鈍蠕動的白光,全神貫注地看向自己釋放出的幾隻蒼白球罩,嘗試感應其中的存在。
這次,結果並未讓他失望,球罩中悠悠傳來了與滿月宮有關的資訊。在某一瞬間,月牙甚至聽到了那個麵龐漆黑的託管者在自己身旁耳語,雖然隻是一個遙遠破碎的殘音,但已經與被隔絕的碎塊中完全無法控製的抹殺者有了本質區別。
喜悅瞬間在月牙心中湧現出來,甚至蓋過了對死亡的焦慮。看來自己召喚出的【體內】能抵擋白光的侵蝕——或許隻要加以熟悉,就能回到伊麥爾娜身邊!
下一秒,白光以極快的速度撲到了月牙臉上,仿若張開血盆大口般將他一把圍住,徹底吞入了顆粒粗大的濃霧之中!
置身白光之中,身軀上頓時蔓延開一陣淡淡的刺痛感,劈劈啪啪的怪聲瞬間響起——月牙知道這是自己的特殊體質和神性在抵抗對方的侵蝕。時間有限,防護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攻破,在敵人的抹殺者與自己麵板表麵接觸的第二秒,月牙眼疾手快,立刻嘗試以自己為中心召喚出一片穩定的【體內】!
在他的身體之內,一個半透明的蒼白球殼瞬間膨脹開來,隨即向外蔓延,將月牙徹底包裹在了內部。
他頓時感到自己的身體一陣清爽,整個人慢慢飄浮起來,隨後便發現身旁飄舞的白光產生了一股莫名的隔絕感,一切影響都離自己而去了。
周圍的環境驟然發生變化,冷漠孤寂的感覺消失了,白光不再能傷害到他的身體,而那陣始終在白光之中譏笑,嘲弄自己的聲響也消失了。一切終於回到了月牙期盼的寧靜。
很快,一陣聲響突然在他的耳畔空靈地響起:「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沐浴在一片祥和的蒼白球殼內,月牙有些茫然地傾聽著託管者的話語,隨後才喃喃道:「【體內】還真能把我包裹進去啊……」
「……這是您能使用的權柄,屬於最基礎的一類,」託管者禮貌地答道,「係統功能存在障礙,一切還需要您親自摸索。」
「……好吧……別的先免談,我該怎麼回去?」即便初步張開了【體內】,月牙依舊無法操控「遙遠」的碎塊空間中自己的身軀,以及密佈各處保護伊麥爾娜等人的抹殺者,他能真切感知到那兒的情況,但卻做不出任何行動,「……我以為隻要展開【體內】隔絕了對方的影響,就能離開這裡。」
「您的體係被包裹在了它的體係內,所以才陷入了被動,」託管者耐心地解釋道,「要想逆轉形勢,首先就得打破這個不利狀態。」
聽託管者這麼一提醒,月牙立刻有了些思路——他居於正一張一縮的球罩內,與濃密的白光平行而立,兩者之間卻互不乾擾,這正說明瞭一旦【體內】形成,本該存在於一片空間中的事物會被瞬間分到兩個體係之中,正如自己和自己的抹殺者被分到了不同的空間中。
順應這個思路,月牙首先觀察了周遭的環境,發現白光並未做出下一步行動,且表現出強烈的茫然感。而儘管自己已經與之隔絕,能看透部分性質的特性依舊存在。經過細緻的觀察,月牙確信短時間內不會受到對方的鎖定攻擊,於是大膽將注意力轉向黑暗的邊緣,餘光則瞥向了正不斷戰鬥的伊麥爾娜。
「【體內】是可以被破壞的,對吧?」他對託管者自言自語般說道,「但它為什麼冇有嘗試破壞我製造的【體內】?」
「它已墮入瘋狂,儘管依舊擁有相當程度的智慧,但對【體內】操控的精準度已大大降低,」託管者淡淡解釋道,「你的體內非常狹小,尤其是你還在它的內部,因此,它需要更精準的操控力才能影響到你。」
「……我明白了,它的【體內】更大,所以更好操作……」
月牙自言自語間,眼神早已瞟向了不遠處的黑暗邊緣,凝視著它看似無窮無儘的遠方。
「明明有確切的界限,卻還是要在視野上偽裝成無窮無儘的黑暗空間……看來是想隱藏自己的性質……」他將注意力集中在黑暗的邊緣,「這還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啊……」
製造【體內】的過程比起勾勒符文繪製法陣,更像是用精神力直接想像一件事物出來。月牙的視線凝聚在幾米外的黑暗邊緣,隨即開始想像一個蒼白色的球罩。
一瞬間,看似無窮無儘的黑暗上居然透出一股鮮亮的白色——月牙將一小塊黑暗吞入了自己的【體內】,等待著後續的變化。
下一秒,自己的身軀居然真的在現實中憑空浮現——周圍無數紛飛的紫紅色火球,以及冰冷死寂的氛圍終於迎來了他的迴歸!
時間隻過了短短一刻鐘。而此刻伊麥爾娜還在蒼白的光芒中躲閃著從遠處飛來的白光,小釘子和資料終端也好端端地待在原地。
「……還好趕上了……」
月牙輕輕呼了口氣,隨後便輕笑著朝伊麥爾娜的位置迅速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