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個透明的傾斜平麵完全擴散,將屏障內的空間一分為二後,棟潔的意識便陷入了短暫的遲鈍。感知四周的具體景象幾乎是憑半個本能完成的,因此在她完全意識到四周緩緩浮現的大城市時,驚愕之色頓時如奔湧的江水般衝破心中的堤壩般轟然炸開。
蔚藍的天穹之內,眼前的城市規模起碼有十萬平方公裡,如果不是棟潔眼力特殊,還真無法將它盡收眼底。建築群的主體被包裹在一層半透明的超大型城市球形護盾中,球殼表麵若隱若現,基礎晶格單元難辨形態,如水麵上的油膜般不斷來回波動;一條環繞城區的大型銀白公路包裹著城市的主體,卻沒有一條通向城外的大道;無數蒼白色的粗壯圓柱體高高飄蕩在城市上方,豎直朝下撒下無數淡藍色的光幕,籠罩著底部的尋常街區,大大小小的道路如樹木枝丫般交叉在一起,穿插在光滑的柱體之間,彷彿蛛網般將柱群黏連在了一起聯通城區各處;無數甲殼蟲形的飛車劃過淡淡的藍色虛影飛過縱橫交錯的道路密林,躍入徐徐展開的藍黑傳送門中,又從市區的另一頭跳躍而出,通往自己心儀的目的地。
整座城坐落在一片土黃色浮空大陸的一角,而這片大陸就被包裹在白雲飄蕩的蔚藍球殼之內,一如古人認知中的寰宇世界——而棟潔與常人不同,不僅能看到它光鮮亮麗的外殼,也能清晰感受到它內部機械與奧術構造的熾熱運動,它蘊藏在在每個個體言談舉止之中的細節。
這座城市並非隻有皮囊的擬態怪獸,而是一處真真正正的智械聚所,承載著無數思維稍顯鮮活的智慧體。
無論是城區底部交叉街區的居民,環城高速邊緣悠閒漫步的行人,還是柱體中各式各樣凹凸房間的遊客,駕駛飛車馳騁天上天下的駕駛員,都是棟潔熟知的暗眼機械傀儡。這些被生產出來單純用於殺戮的兵器此刻表情春風得意,流暢的動作與熾熱的交談無比自然,竟像是悠哉悠哉的城市居民,而非任何組織和個人的工具。
即便是陷入淺層意識領域,警惕地留意四周危險的棟潔,也不由得暢想起這座城市中居民的生活,想像著它建立的前因後果。
遙望著城市護盾之上的幾朵潔白雲彩,她迅速整了整自己的思緒,從欣賞風景的心態重回嚴謹。
從卓姆通話中斷前傳遞的複雜資訊來看,這片意識領域是由於虛影與傀儡聚集在一起被瞬間激發出來的,本質上是塔行者碎塊又一處思想的波動——兩種造物恰巧對應了塔行者的思想與它們操縱的事物,因此塑造或是引出出出了這片奇異的空間。
塔行者是什麼?那位古老的守護者並沒有細講,但以現有情報推斷,這是一片以空間為載體的超級生物——但似乎還不止於此,它們的意誌能夠塑造出相當逼真的幻境,還能汙染智慧體的心智,顯然不止空間與物質類的權柄,對靈魂也有極強的乾涉力。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塔行者思緒的空間極有可能對映著核心最真實的想法。望著遠方繁華卻閉塞的城市,棟潔細細思索著一切可能:她想到這是怪物在過去某個節點對現實的構想;是另一片即將降臨的現實;甚至是碎片本身看到的景象——它本無任何惡意,隻是觀察的視角與凡人完全不同。
棟潔大可以把可能想得離譜至極,甚至匪夷所思,但千頭萬緒掠過心頭之後,她還是得以這片領域規律的基本穩定作為猜測的大前提。
【做了那麼多猜測,為什麼不親自走上前去看看呢?】
「這邊的情況隻能感受,沒法靠近,」棟潔一時忽略了自己在和誰對話,隻是下意識回答了問題,「儘管坐標力能掃描到環境裡的一切,但這兒可是靈體空間,我隻能看,進不去的。」
【這可不一定,你應該勇敢地試試,會有驚喜。】
棟潔有些奇怪地眨眨眼:「請問您是卓姆先生嗎?」
【……】
不再有人回答她的問題,而棟潔也很快不再關注這件略顯奇怪的事。繼續望向遠處那座違和感極強的城市——城市周圍什麼都沒有,順著承載無數複雜構造的底盤向下望去,隻有一片蔚藍的天穹「貼圖」。整個世界彷彿隻是個粗陋的模型,呆板地向她展示著一個淡淡的文化符號。
下一秒,棟潔邁步向前,朝城市快速走了過去。直到此刻,她這才發現自己在意識中居然擁有一具完整的軀殼——吹彈可破的麵容,白皙的手臂,一雙水藍色力學發生鞋,還有熟悉的「環保」組織製服,與外界的自己別無二致。
沒有使用自己引以為豪的能力,也沒有受到任何意識的操控,棟潔就這樣沿著一條似乎根本不存在的道路朝著那座怪異的城市走去。她明白這是出於自己的真實想法,所以行進得格外迅速。蔚藍天邊的雲彩似乎湧動得比之前快了許多,思緒空間的時間正在不斷加速,直到這條銀白大道的盡頭在她的視野中緩緩湧現。
【湧現?不是平整的大路嗎?】
通往城外的大道是不存在的,是棟潔的想像凝結成了它的一切——一眼望去,自己彷彿行走在巨錘的握柄上,向著藍白相間的錘頭不斷跋涉。
在「錘頭」的內部,所有居民的活動都侷限在那座城市的巨型護盾之內。安居樂業的他們似乎從不好奇外邊世界的樣子,臉上頂著燦爛的笑容,亦或是端莊肅穆的表情,待在各自位於高空,車流或是街區的合適位置上,處理,享受,忍耐著屬於這座城市的種種日常。
這一切看上去相當自然,但在棟潔眼中卻異常失真。
每隻傀儡的行為都是如此標緻,符合一種她似曾相識的刻板印象,沒有任何突發意外,彷彿一群訓練有素的演員在舞台上進行表演——工程師一絲不苟地在柱形浮塔的電腦中繪製構圖,乘船閒逛遊客臉上洋溢著蜜糖般的笑容,教師熱情飽滿地向認真聽課的娃娃授課,孩子親近父母,長輩愛護後生,下屬愛戴上級……如同從頂層設計中拓印下來的三維圖般經典。
這座城是塔行者對於美好世界的幻想嗎?可它為什麼又要把倉庫空間弄得如此蒼涼詭異,將咖啡空間攪得天翻地覆?
這隻古老生物的動機混亂而重複,不禁讓棟潔懷疑它的心智是否早已分裂,甚至意識互相之間已經乾起了架。
「……過……來……
「……必須……」
不知從何時起,現實中的牆洞外側又飄來了以往經常出現的蠱惑之音,但此刻已經無法傳遞到她的耳中。這回反倒是對透明平麵和心靈震盪毫無察覺的代行者警員們感受到了遠方的邪音,紛紛抬起武器警惕地看向洞口,無數發射口如猛獸銳利的視線般掃了過去,擔心心靈控製再度出現,又有人會被引誘控製著走向高牆之外。
但這次有卓姆觸腕的神性光輝包裹,它終究沒能控製任何警員走向洞口。在一陣幽怨地催促後,裂口傳來的聲響戛然而止,彷彿是明白一切都是徒勞後的徹底放棄——蠱惑消散的屏障之內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空氣在劇烈的顫動後終於安穩下來。
屏障之內恢復平靜是不爭的事實,但眾人細想之後,便感到一陣惡寒傳遍全身。
【傀儡呢?!】
隻要圍攻眾人的傀儡還沒有放棄向棟潔的空間場發動自殺性衝鋒,屏障也就不可能歸於平靜。
「看!那些鬼東西停下來了!」
隨著第一名警員意識到與傀儡有關的事,高呼著將這訊息傳遍心靈網路的每個角落。眾人立刻緊張地觀察起來,看向如騰蛇般四散舞動的車隊周遭——那些本該悍不畏死的傀儡此刻居然真的不再前進,淡定地停留在黑暗與光明的相交處,如閱兵的戰士們密密麻麻地排列成十幾行整齊的長隊,如城池的高牆般將眾人團團圍住,對棟潔展開的空間場敬而遠之。
從麵容清晰可見到隻能望見淡淡的輪廓,所有人的姿勢都出奇的一致,但這反而引得警員們更加緊張起來,以為這些早被奪去心智的怪物智商已然進化,正準備謀劃下一次進攻。
然而,排山倒海的傀儡們很快在僵硬的麵容上擠出無數絲可人的微笑,接著如前湧的海浪般向著全副武裝的警員與觸腕畢恭畢敬地彎腰鞠躬。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無數心智汙損的殺戮機械摩擦著老化的機械部件,心悅誠服地朝警員們鞠了三躬,隨後才穩穩站定,不再擺出任何攻擊的架勢,不再發出攻擊的音效。
「……這是,鬧哪一齣?」
幾名警員困惑地嘟囔著,難以置信地看向突然大轉態度的傀儡群。同一時間,棟潔已經來到了大道的盡頭,靠近了夢中那座美好城市的腳下,正四處感知著周圍的環境和物體。
【(●'◡'●)】
不久之後,她竟在城區的邊緣突然發現了一名發色蒼白的「人類」——他坐在巨大的護盾之下,雙腳抵著淡藍色的屏障,大腿貼在銀白色的巨型金屬託底上,正抱著膝蓋遙望著遠方的天穹。
與幻湯廠餐館中的薩圖蘭忒恐怖分子一模一樣,對方是突然出現在棟潔感知場中的,而且在她看來是純正的碳基生物,與城中的一切傀儡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