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斯認為,「冷血殺手和自己打到一半,隻因一枚徽記突然性情大變嚎啕大哭,並告知自己其實是和她們一夥的」這種橋段隻會出現在資訊時代初期文明的AI生成的抽象視訊和小說裡。
但現實的規律淩駕於個體的邏輯之上,即使是審查官也料不到這種近乎奇葩的展開。
就像她永遠都猜不到郝林的「下一個製敵殺招」是什麼。
裡斯後續想了想,覺得以自己的性格和身份,上麵這句話應該有兩層意思。
她迅速回過神來,看著眼前一臉「你不答應我,老子就死在這兒」的賓利,先是感到一種窒息般的尷尬,隨後倒是有一抹笑意爬上了臉頰,如同水流在乾燥的沙地中勾勒出一片濕潤的地界。
什麼玩意兒,真TM搞笑。
既然你號稱自己是帝國的人,那我就把你帶回老家去,交給海瑟安娜姐和匣子那個百寶箱折騰去吧。
裡斯一旁長滿野草的土地中漸漸滲出了一片潔淨的水塘,水塘向上突起,變為水柱,水柱的四個方向又延伸出四股較小的水柱。它的整體隨後從淩亂變為具體,人類的特徵開始明顯起來。很快,隨著色彩由透明變為多樣,豆豆寫滿困惑的臉也徹底清晰起來。她摸了摸自己腰間的魚鱗,慢慢靠近裡斯。
「怎麼說?先問問情況,然後把他和水晶都帶回去?」
與裡斯相同,豆豆的眼神始終落在賓利身上,絲毫沒有放鬆警惕。 讀小說選,.超流暢
「你說你是帝國的人,具體什麼身份?希靈人的後裔?僕從軍?還是來自帝國治下的某個文明?」
純淨而透明的水環糾纏在豆豆的右手上,每一滴水上都倒映出屬於這三類群體的標誌。
裡斯也沒閒著,她從兜裡取出一個奇怪的銀色金屬盒——它有著標準的長方體盒身,極度光滑的表麵,以及貼在上麵的奇怪標誌:一張枯萎而扭曲的利爪。
但她和豆豆卻不知道,在自己嚴陣以待之時,賓利的身上正發生著足稱「有趣」的變化。
……
賓利紋絲不動,彷彿一尊血肉與骨骼鑄造的雕像,自出生起便沒有移動的能力。
他周圍的草地上漸漸出現了一連串紫紅色的光環,光環們迷亂而飄逸地晃動著,將他團團圍住,似乎給墨綠色的草地戴上了紫紅色的高帽——那是從那個黑髮女人的銀色盒子中滲出的事物。
賓利還是呆滯地站立在原地,自從說完請求後他便一言不發,手中的長劍也墜落在地上,失去了原有的光澤。
他發現自己的腦中有一個極具蠱惑力的聲音,那聲音不辨音色,音調,響度,甚至無從判斷是何時開始發出的,彷彿隻是自己心中因幻覺而起的無序蕩漾,也有可能是從出生開始就已被它所纏繞,隻是漫長的時間使得它的存在變得越來越模糊。
聲音的汙染在擴大。
而在自己的思維之外,除了那兩個來路不明的奇怪女人,賓利還能看見一個東西。
一個【描述】,一個【客觀的描述】。
【賓利被影響了。】
「賓利,接受我的意見,攝人心魄的惡魔披著美艷女子的皮囊,試探你的力量,奪取這個世界的知識,為的是篡改世界的根基……」
【影響可能指向一切的滅亡,可能指向一切的生存,概率哪個大,不知道。】
「看——舊神明之界,充滿混沌和死亡的地界,就是因它們而轉化,如若你不消滅這些令人憎恨的汙染……」
【這是強加因果。】
「不要嘗試去理解,我所遞給你的,隻是真相表麵微不足道的漣漪,無人能夠理解它的全貌,去消滅汙染,為世界最後的救贖機會……」
【錯誤的。】
賓利眼中的世界突然抖動了一下,隨後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從塑膠袋裡抽出來的一次性手套一樣迅速從身體中脫離出來,隨後被粗暴地甩到了身體上方幾米高的位置!
賓利俯瞰著地上的豆豆和裡斯,在現在的他眼中,裡斯是一張薄薄的橘黃色光膜,而豆豆仍舊是一個正常的生物體。
「你想像一下這幅圖景……」
賓利的精神又像是超市的手推車般被暴力地往前推了幾米,他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操縱著自己的精神,但又沒能力徹底奪走他的意識,隻能用蠱惑的方式誘導自己做出它想要做的事。
在那東西的誘導下,他彷彿看見了自己殺死裡斯和豆豆的一種「可能性」。
綠色的光柱穿透了裡斯和豆豆的心臟,她們相繼倒在血泊之中,令人頭皮發麻的內臟與鮮紅的血液肆意傾倒在草地上,如同放在生菜葉上等待下到火鍋裡的食材。
「就是這樣,快去把它變成現實吧……」
賓利遲疑地看著移動得越來越慢的裡斯和豆豆,沒有繼續行動。
「你在等什麼……」
不知為何,賓利的心底裡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句話。
【它們已變成了餘燼,祂認為成為漆黑是餘燼的終點,但實際上是無,沒有空間,沒有時間,沒有存在,沒有事實的無。】
這句話在賓利的心中慢慢掠過,逐漸消失,如同落下的皓月——同樣是不知為何,賓利知道它還會再出現的,就如同皓月還會升起。
他微微轉身,看向自己依舊停留在地麵的軀體。
環繞在軀體周圍的光環中此時已經探出了無數雙乾枯而扭曲的利爪,像是幽暗森林中枯木的枝條。
「為什麼一直愣著!已經來不及了!」
腦中的聲音時而銳利,時而爆裂,如同山穀間呼嘯的狂風與空中炸裂的鳴雷,但這些動靜對於賓利的意識來說卻如和風細雨般微不足道。
賓利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先這樣吧……」
「你……你的意誌完全不薄弱……怎麼會這樣?你……」
利爪向著空中的賓利意識衝刺而來,每隻爪子都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紫色霧氣。它們由許多黑褐色的觸鬚纏繞而成,觸鬚上生長著密密麻麻的金黃色的眸子,數百隻眼睛齊齊望向他的意識——以及那個始終繚繞在他身旁的聲音,在他意識的「頭部」映照出一個巨大的圓形光斑。
利爪步步緊逼,轉瞬之間將他牢牢包裹在內部,而在利爪的外部,另一番奇異的景象漸漸出現。
四周坑坑窪窪的土地剛剛還蔓延著賓利光柱攻擊後的殘留物,現在它們卻以飛快的速度開始蒸發。黑褐色的土地很快恢復原狀,漫天飛舞的塵土也迅速向地麵靠近。最後,一切恢復原狀,似乎不曾有強大的力量摧殘過這片土地,一切都是如此的安靜。
深綠色的高原植被散發出醉人的清香,藍色的花朵間飛滿了異星球獨有的奇特昆蟲,但又十分詭異。
一切確實過於刻意,宛如一位過度塑造人物的稚嫩作家,這種「水至清則無魚」式的安詳不僅起不到任何安撫效果,反而令人格外恐懼——這正是利爪的目的。
淡金色的半透明光膜突然從利爪之間延伸出來,相互拚接為一個半透明的光球,頃刻之間便徹底將賓利的意識封存在了光球之內。
「世界不能受到侵害!
「賓利!你知道自己剛剛犯了多大的罪過嗎?!」
激盪在賓利心中,幾乎要將他大腦扯碎的混亂聲音終於和賓利的意識一同被罩入了光球之內,成為了裡斯禁錮之牢的一部分。
拖拽著意識和聲音的光球緩緩從空中降落,回到了賓利的軀體之內,使之變成了一尊被金色光膜包裹的堅硬人像。
……
「我說這傢夥怎麼跟沒睡醒似的,」裡斯高舉雙臂,毫無矜持地伸了個懶腰,「搞了半天是靈魂自己跑出去了——禁錮之牢就是好用,甭管什麼靈魂出竅之類的逃法都能給逮回來。」
「不太對勁,」豆豆一手拿著資料終端,彎腰拿起裡斯剛剛放在地上的金屬盒,「剛剛我感覺被什麼很噁心的東西看了一眼,但是它卻沒辦法對我下手。」
「啥意思?」裡斯從豆豆手裡接過盒子,取出一塊金色的手帕,擦去了上麵沾上的些許塵土,「我沒什麼感覺啊?你說說看。」
「就是……」
二人還未來得及繼續交談,一陣強風突然從二人的身後襲來,一下子將兩人的頭髮高高吹起!
剛剛復原的地麵再一次被吹得淩亂不堪,地上的植被朝著風的去向一齊倒去,根部深入地底數米的一大片野草居然被連根拔起,連同著泥土和泥水像是被掀翻的棋盤和棋子般向著裡斯和豆豆濺了過來——一切本已平息,此時又變得一團混亂。
待風結束,二人的頭髮早已雜亂不堪,身上本就全是汗水的衣物此時沾滿了野草和泥土,都夠在上麵種幾畝蔬菜了。
一扇長4米,高5米的光門突兀地出現在這片自然之地,門中走出一位身高修長,身體潔淨,動作有力的英俊男子——不用想,一看就知道是郝林。
「怎麼樣各位,這股強勁的風有沒有撫慰一下你們被酷熱和任務變得煩躁的心啊?
「尤其是裡子你。」
這時,郝林發現自己口袋裡的資料終端突然蹦了出來,隨後朝著自己背後飛快地逃了過去。
「不是,你去哪……」
「咚!」
一根至少有五厘米粗的沉重長鐵棍砸在了郝林的腦門正中央——裡斯的速度一向不讓人失望,她隨後又抬起長棍,狠狠地往郝林的腰間掄了上去!
「我撫慰你大爺!」
郝林被一棍子打出去三四十米,撞在高聳的巨樹旁,發出一陣假到不能再假的慘叫聲,然後就倒在地上,不再移動了。
慘白的臉色配上安詳的姿勢,一種奇怪的既視感撲麵而來。
「算你裝死裝得早。」
幾秒鐘的氣頭過去了,裡斯慢慢走到郝林麵前,一把把他拎起來夾在咯吱窩裡。
「不許給我亂動,知道了就點點頭。」
郝林非常識趣,閉著眼用力晃了晃腦袋。
裡斯隨後看向手中的鐵棍。
鐵棍已經彎成了標準的九十度,而郝林的腦袋和腰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裡斯:「……」
她用力敲了敲郝林的腦袋。
「死鬼,你資料終端呢?」
「什麼資料終端……對哦,老婆……那貨剛剛乘機溜走了……我遲早找它算帳去……」
「知道了,你繼續睡著吧。」
「哦。」
郝林立刻回到了裝死狀態。
裡斯非常銳利地掃了一眼大門後方的區域。
「你,回來。」
郝林那個飛出去不知道多少米的資料終端果然飛了回來,非常識趣地回到了郝林的兜裡。
回來時候的速度好像比逃跑時更快一點。
豆豆站在一旁笑而不語,臉上寫滿了「玩挺花」三個字——這段時間她還趁機用水魔法衝掉了自己衣服上的大部分泥土。
跟著用咯吱窩緊緊夾著郝林的裡斯,豆豆平靜中帶著微笑,扛起已經被變成金色雕像的賓利,兜裡揣著疑似莉亞造物的水晶,記著剛剛突然被打斷的話題,走入了傳送門中。
光門邊緣發出幽藍色的奇異光輝,隨後開始越變越小。
「目的地:『樓宇與租賃之神』郝仁的神國—小閣樓。(可通過17號線轉乘至王八坨子辦事處)」
提示詞慢慢飄過,傳送門隨後便徹底消失了。
……
一臉胡茬,頭髮雜亂,頂著中年大叔麵孔的南宮八一推開郝仁屋子的大門,一臉疲憊地望向客廳中的同事和家人。
妹妹南宮匣照例趴在飯桌上睡覺,豆豆情緒穩定地坐在沙發左側上看電視,海瑟安娜還是一臉認真地坐在飯桌的另一側記錄著些什麼,隻有本應在陽台上聯機打《夢位麵聯盟7》的郝林和裡斯不見蹤影。
南宮八一一屁股坐在沙發右側,轉頭看向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新聞的豆豆。
「豆豆姐……」
「是郝姐。」
豆豆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快要放棄的倔強和十足的認真。
「……郝……豆豆姐,他們……哪去了?」
豆豆根本沒細想就知道南宮八一問的是郝林和裡斯。
「浴室裡,正清理泥巴和野草呢。」
「啊?」
「字麵意思,你以為是什麼?」
「沒有沒有,我的理解就是……字麵意思。」
迎著豆豆的眯眼笑和左手食指,一種似有似無的尷尬感掠過了南宮八一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