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調鮮艷的代行者城區瞬間黯淡無光,周邊絡繹不絕的行人與稀疏而行的飛行器如幻影般散去,世界彷彿沉入了晦暗的秘境。而在已然褪色的管狀高塔間,數十根粗壯的皮質層觸鬚已然光明正大地纏繞住周邊建築的主體,尖端朝前延伸,將月牙三人包圍在橋段中央。
伊麥爾娜扶著額頭滿臉驚恐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一時無法將那些如遠古泰坦觸腕般結實的觸鬚和審查官座艦上那幾隻小狗般活潑可愛的分裂體聯想到一起。
「這畫風,來的觸鬚是敵是友啊?!」不知為何,在對映人麵前鎮定自若的伊麥爾娜望見長子卻變得呆若木雞,彷彿是被嚇住了,就連她體內的賽蓮也散發出一陣又一陣的輝光,彷彿接觸不良的電燈泡。
「別怕,當然是朋友,」月牙是除了資料終端外唯一一個毫無懼色的,他一邊安撫眾人,一邊凝視著如主題桌布般佔領周邊環境的長子觸鬚,緩步向前走去,「代行者製造人類的技術和長子的源血有非常密切的關係,卓姆算是所有代行者公民的長輩。」
「……長輩……哈哈,孩子,你這麼叫我確實沒問題,」平靜的中性嗓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帶著一絲莫名的寵愛,「郝小子【郝林】和我說過你的情況,不必寒暄。你們快去快回,我會監控周邊環境。」
「明白。終端,啟動傳送。」月牙握緊資料終端,朝卓姆鄭重地點了點頭。隨著一道醒目的白光掃過,一行人便消失在了天橋上。
卓姆定定地望著白光散去的方向,輕輕蠕動著自己大型分裂體的觸腕,良久突然操作著數百隻靈體眼柄,饒有興致地觀察起月牙離開後地麵殘留的「影響」。 ->.
在他的視角中,原地殘留下了一個淡淡的虛影。那影子蒼白而無生氣,正逐漸向外擴散,如倒地者盡力伸展四肢,已然將橋麵上的幾塊地板染上一層模糊的淡白,劃為了「自己的領地」。
「……塔行者嗎?」他抽動其中幾根觸腕,往月牙製造的侵染處探了過去,接觸到領域的一瞬間,一股特殊的情緒自觸鬚傳匯入他的腦核中樞。
龐大的算力如流水般湧入分身掌管的腦核,體內源血的流動愈發湍急,卓姆將採集的部分樣本投入其中進行分析。十幾秒的計算過程看似短暫,但對這位遠古守護者來說已然是歷經許久的思量。
「……矛盾體,明明不能被世界所接納,卻可以正常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與世無爭,」卓姆的語氣異常溫柔,彷彿是在對孩童誦讀溫馨治癒的童話,「有意思的存在,月牙,希望他日復一日保持著對世界的友善。」
【會的。】
此時,覆蓋在橋麵上的觸鬚似乎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回應自己的點評,扭動墨綠色的粗重身軀四處掃描著。但它們終究沒有神明與大神使般強大的感知力,盲目地橫掃一番後便沒了目標,隻能隨時待命在月牙站立處的周圍。
「……看來郝小子拜託我的事兒略顯枯燥啊……」卓姆望著空無一人的天橋與巨柱喃喃自語道,良久突然心生一計,不知道從哪掏出了一卷足足有水桶粗的香菸,一根觸腕握著菸草,一根觸腕激射出比宿舍單間還大的火焰,瞬間便令一大捆煙熊熊燃燒起來,爆裂的光暈綻放出令人陶醉的紫色螺旋,香菸越燒越旺,越燒越旺……
然後燒沒了。
卓姆愣愣地攥著已經化為一堆焦炭的菸草,望著他們如枯葉般從觸腕的縫隙間飄落下去,良久才憋出一句話:「沒事,抽菸有害健康,抽與不抽都是賺了。」
無數捲曲的觸腕瞬間收縮,便如伏在桌前沉沉睡去的孩子般不再動彈了。
【?】
……
隨著一道刺眼的白光在無盡黑暗中乍現,薇恩和斯旺斯終於看清了周圍的情況。月牙領著兩位戰鬥型人才火速抵達了現場,在經過簡短的交流後,眾人毫不廢話,很快啟動傳送,直接將二位送回了家中。
「這裡情況很怪,你們到家之後讓AI管家給我們報個平安,幫我照顧好月弦,我們儘量一次查清楚你們誤入這片空間的原因。」送走二位之前,月牙大致講述了現在的情況,「月弦的能力是免疫一切高位格以下的惡意攻擊,你們隻用確定她的位置就好,不用擔心她的安危。」
「明白。」斯旺斯和薇恩瞬間點了點頭,隨後便消失在一陣白光中。大約十五秒後,資料終端收到了二人的平安簡訊,月牙因此放下心來,不再焦慮了。
四位探索者(包括終端)或站立,或飄浮在粗糙的石質地板上,環視著身旁的無窮黑暗,細細聆聽著其中可能傳來的細微聲響。
「不是說家裡有點異常嗎?」在白光散去後的昏暗環境中,伊麥爾娜迅速走過來戳了戳他的胳膊,「讓機器妹妹和斯旺斯爺爺他們單獨在家會不會不安全?」
「……我不太清楚怎麼用邏輯和你們解釋,總之【旁白】告訴我家裡是安全的,」月牙自始至終都有這種超邏輯的感官,「總之不用擔心,我明確自己的計劃沒有紕漏。」
說著,他將一顆傳送信標遞給伊麥爾娜,確認自己一行人能夠正常返迴天頂座,隨後便開始環視四周。
「終端,掃描一下週圍的環境,」月牙的視線在茫茫黑暗間漫無目的地遊走,「這裡真的不屬於代行者星域嗎?」
「……目前不好下定義……這片空間的封閉性太強,且掃描不到邊界。」資料終端的藍光在黑暗中如同火柴般羸弱,但仍清楚照亮了周圍的環境。
「掃描不到邊界!?」伊麥爾娜瞪大雙眼望向天空,「這兒的空間莫非是無限大的嗎?不對吧,不是說無限大的宇宙內不可以巢狀一個無限大的拓展空間嗎?」
「說得不錯,這裡的空間結構顯然是扭曲變幻的,這才導致了終端掃描的錯誤,」月牙在腦海中呼叫賽蓮,「賽蓮,這兒有任何意識體嗎?」
「……有,但似乎刻意隱藏了自己的氣息,」賽蓮隱藏著自己的光芒,語氣顯得有些過分平淡,「有兩個生物正在向前走去……應該是人類,但是靈魂強度很低……
「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什麼?」伊麥爾娜望著四麵八方如封牆水泥般令人窒息的黑暗,心直口快地問道。
「除此之外,我還感覺到一個人的靈魂,但他靈魂的狀態堪稱詭異,」賽蓮身纏困惑之色,一時竟在談論靈體這個領域變得支支吾吾,「他的靈魂是碎的,似乎遍佈這片區域!」
「能給出靈魂碎裂後的具體位置嗎?我去採集些樣本,」賽蓮現在的靈魂力量繼承自齊克薩諾斯最純淨的部分,因此相對可靠,月牙自然欣然接受她的看法,「那幾個人大概離咱們多遠?」
「具體資料計算得交給你的資料終端……」賽蓮努力熟悉著漆黑而混亂的空間中的靈魂波動,從伊麥爾娜的腰部激發出一道流光融入資料終端體內,「我總感覺這裡的氣息既陌生又熟悉,或許是齊克老師曾經經歷過類似的狀況?」
「……資料計算完畢,目前無法根據賽蓮提供的資訊定位第三個人碎裂的靈魂位置,但那倆人的位置已經計算完畢,」資料終端很快給出了答案,將一束微弱的光芒打向某處,「前方十五公裡,有兩個氣息奇特的人類正在緩慢跋涉,而且身體重心忽高忽低,看起來似乎在處理某些和禮儀有關的事兒。」
「那怎麼辦?過去是先談還是先打?」即使在心靈通訊狀態下,伊麥爾娜依舊壓低聲音說道,語氣一改咋咋呼呼的習慣,「黑暗拓展空間中的奇怪教徒?咱們不會遇上什麼邪教儀式了吧?」
「……目前看來,大概率是的。」月牙輕輕點頭,突然召喚並擴散身上的白光,將眾人包了進去,周邊的環境被抹殺者短暫照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伊麥爾娜好奇地舉起手,竟發現自己的身體在視覺上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呀!什麼情況?」她驚恐地揮了揮右手,確認未感到任何疼痛後才稍稍安靜了些。
「我用抹殺者暫時消除了所有從你們身上散發與反射出的光,當然也包括它自己的,」月牙握著終端向前走去,「現在咱們可以近距離觀察甚至竊聽那些奇怪的傢夥了。」
眾人恍然大悟,紛紛心領神會地表示贊同,開始朝前飛奔而去。
在漆黑的環境中奔跑很容易搞錯方向,但擁有資料終端的月牙顯然不受影響,他一邊維持著抹殺者的光線消除,一邊不忘轉頭擔心伊麥爾娜跟不上他身體強化後的速度——但很快他便發現自己多慮了,伊麥爾娜的身上竟布滿了燥熱的能量,前進的速度絲毫不比他慢!
「……你這是開發出新形態了?」由於沒料到在代行者也會如此突兀地遇上異常狀況,他沒有及時瞭解伊麥爾娜新整合的能力。後者憑感覺撓了撓臉蛋,隨後飛速說道:「這是我的加速形態,應該是用飛船內的能源灌注……具體原理我也不大懂。」
「夠用就行,這裡暫時也沒別的人,」月牙仔細觀察著遠方的情況,順便回應了伊麥爾娜的回答,「等等,快看前麵!終端,那邊的人發生什麼了?」
「……不妙啊,從剛剛開始他們就停止了行動,然後倒了下來!」資料終端伏在月牙兜裡一動不動,「……搞不好這幫傢夥及時發現了咱們的空間波動,然後心一橫服毒自殺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是群狠人。」或許是為了緩解緊張情緒,月牙隨口胡謅了一句。
十五公裡對幾位超凡智慧體來說隻是一步之遙,隨著眾人逐漸奔向那兩個奇怪的人類,月牙微弱的靈體感知能力再度起效,很快鎖定了二人的位置,來到他們倒下的身軀前。
由於周圍沒有光芒,大家隻能依靠資料終端的高階探測手段確認對方的狀況。很快,隨著一副精密的三維影象繪製並傳入月牙心中,饒是心態穩定的他也瞬間感到一陣惡寒!
那兩名身穿黑袍的男子死了,身軀碎成了成千上萬塊。骨頭被打碎為彈珠大小的單元,散落在黑袍之內,血管也被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均勻地切割成了無數指甲蓋長的細小部分。
而在他們一分為二的大腦內,則各嵌入著一塊引人注目的水藍色晶體。
它們的結構與聖靈之舟-F上的紫紅色長釘們幾乎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