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今天起了個大早。給月弦準備好週末上午的早飯後,就開始觀察那枚從被稱為「凍結者」的NPC的身上取下來的徽記。
「凍結者軍團——代行者版。」
【你看到它了。】
半徑三厘米左右的銅紅色圓形徽記上刻著這樣一行字,文字上方是一隻張大的眼睛,眼眸中能清晰地看到一個鑲嵌著珍珠與寶石的氣派大座,似乎屬於某位帝王或領導者。從那王座開始向四方八方延伸出密密麻麻的黑線,線條們散佈各處,直到眼眸的盡頭,但終究沒有脫離眼眶劃定的區域。
它表達的意思是,一個無上的存在支配著一切,如線的芸芸眾生都不過是祂意誌的延伸?
月牙不禁聯想到瘋囂之主滅亡之前的歷史。
在那個創世女神留下文明生存的希望,但帝國還未到來的灰色年代,大量崇拜邪神的教派在從第一次夢位麵戰爭中倖存的文明中活躍。
這些教派不管信仰的是瘋囂還是其它東西,都極力宣傳某一個外界存在或某一種高維命運的不可違抗,否認文明的內在力量,想要通過順應某些非人力可知和可控的道路來達到文明的救贖亦或是毀滅。
(註:第一次夢位麵戰爭是莉亞及守護者和弒神者文明的戰爭,第二次夢位麵戰爭是審查官團隊,莉亞和守護者與滅世女神—瘋囂之主的戰爭)
這個「凍結者」隸屬的陣營,也是這樣一個組織嗎? 【記住本站域名 ->.】
但假設這個「凍結者」所處的陣營也是個極端的黑暗教派,那麼郝林根本沒必要跟自己賣關子——剿滅他們的行動甚至都不會有月牙的參與,郝林及其團隊就能讓他們灰飛煙滅。
因此,郝林乃至時空管理局這次想要處理的物件必然不可能是那些隻用武力手段就能消滅的敵人。
月牙沒有繼續往下想——既然郝林和他說「早知道未必能早準備」,那麼自己就應該把注意力放到另外一個問題上:
自己可以抹除物質的能力——「抹殺者」。
月牙盯著手掌中心,那兒已經出現了一團白光——這讓他有些驚訝。
平時都是他心中有一股強烈而自然的破壞欲時,白光才會出現在他手中,之前對戰NPC的時候也是如此。
這也是為什麼月牙從來沒有用自己的能力抹除過傢俱這樣的大型物體——他不會對它們產生任何自然的破壞想法。
然而,現在他的心中沒有任何想要攻擊的物件,卻仍舊能召喚出穩定的白光。
而且還能感受到白光的形狀、大小和運動狀況,控製它甚至比控製自己的手腳還要輕鬆——月牙一踮手,那團白光竟如流水般滑落下來,隨後以橢球形穩穩停在了半空中。
月牙的腦中再次劃過幾個念頭,光芒立刻減小厚度化為一張大薄片,像是彎曲的手抓餅般,隨後一個翻轉卷在了月牙的右臂上。
他驚中帶喜地看著這一切,過了一段時間纔在腦中閃過另一個念頭,白光立刻消失——中間沒有任何過渡,如果把這個過程錄成視訊,一定會有人認為視訊中間剪掉了一段。
以前,他的白光隻能附著在手臂和手掌上,而且消失需要經歷時間,然而如今這些過去的規律都已不成立。
所有的變化都是在被NPC襲擊後發生的,就像是解鎖了某種【許可權】。
月牙首先想到的是郝林說過的【體內】。
自己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從那裡取得了什麼嗎?
月牙越想越覺得複雜,好奇、期待、恐懼和焦慮同時充斥在他腦中,相互侵蝕廝殺,開啟一場大戰,直到最後平靜占據了上風。
「……不管怎麼說,現在有帝國幫忙兜底。」
月牙背靠著座椅,抬頭望著天花板,遲遲沒有開口。直到月弦慢慢推開房門,背後拖著一根深藍色的虛幻線條,睡眼惺忪地從房間裡滑了出來,他的心情才舒緩下來。
月牙轉頭看著月弦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孩子又忘記切斷充能線了,此時正拖著藍色的「尾巴」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她眼睛半閉,頭髮的形狀散成草棚屋頂,口中還念念有詞,混雜著一些「老闆來個螺絲帽卷片,不要加柴油要加煤油」,「這個電風扇咬掉一半還能轉嗎」,「現在開始點名!月弦同學在嗎?月弦同學不在,老師,我記下來了!」之類令人忍俊不禁的話。
在月牙的目送中,她成功把藍線纏滿了整個客廳,四四方方的二維AI管家隨後從房間中火急火燎地飛了出來,在它的正前方是一把同樣沒有第三個維度的粉色剪刀。
正方形管家揮動著剪刀,使得它看起來像隻熱帶雨林裡的大嘴鳥。它衝到月弦的背後,一把剪斷了藍線。
纏繞在各種大型器械上的一大圈藍線和AI管家一起在瞬間消失,月弦轉身麵向月牙,雙眼眯著,露出略帶傻氣的微笑。
「嘿嘿,哥,你看我這個像不像鐵船花號的拖尾……老好看了……」
月牙憋著笑看向自己的妹妹,嘴巴彎成一座拱橋,他正等著月弦清醒過來,隨後一臉困惑地問自己剛剛發生了什麼。
他記得更早的時候,月弦即使犯迷糊也會帶上一層陰鬱的濾鏡,然而如今卻和一位普通的,沒睡醒的人類少女一樣。
「妹啊,你放心,有我保護,那些瘋囂養的東西傷不著你。」
月弦似乎沒有聽到月牙的話,她隻是繼續在客廳中轉悠,直到人造恆星升起,照出了在她黑髮間緩緩飄行的灰塵。
又一個平常的日子開始了。
……
大約三天之前,郝林在一間普通的賓館裡隨便訂了個房間。
現在是早晨,但對於一位半血族來說,這個點休息才符合血族的生物鐘。
其實郝林知道,自己這副軀殼根本就不需要通過睡覺來恢復體力——但他從小就聽莉莉阿姨說,血族就得晚上睡覺,這樣才能吸收強大的暗影力量,成長得更為強壯。
而他當時就覺得很難理解:白天直接吸取地球另一半入夜區的暗影力量不就得了,暗影力量又沒有質量,從地球對麵拖過來簡直易如反掌——難道一般的血族做不到這點嗎?
當然,他長大以後就理解了,一般的物種,哪怕是超凡物種都沒法讓自己的被動技能範圍達到整個星球,尤其是幼年的時候……
(還有一個重點,至少在渡鴉12345管理的這個宇宙,什麼暗影力量都是ACGN和電視劇電影裡編出來騙人的,月光是太陽光反射的,請大家一定要相信科學。)
他此時正倒懸著站在代行者天頂座最繁華的商業中心內,被身下密密麻麻的運輸管道與飛行器以及上方地層中的無數機械蜂巢包圍著,彷彿一隻棲身於流光溢彩的山洞中的黑色蝙蝠。
郝林麵對著浮空的虛擬麵板,注視了一秒不到,係統便認出了他的身份,用一道白光將他帶到了預訂的房間內。
比起房間內部與地表碳基文明相差無幾的陳設,它窗外的景象更令人在意,那竟是一片離觀察處有幾十米遠的墨綠色草原,上麵奔騰著幾隻長相奇特的長角巨獸,一棵至少百米高的黑色巨樹矗立在視野的正中央,頂部的樹冠卻是半透明的,陽光透過樹冠往下照射,令人不適的刺眼光芒變得如燈光般柔和。
郝林沒有向外瞄任何一眼,毫無徵兆地說了句話。
「喲,不是空間拓展,用的是新技術?」
空氣中隨即傳來AI管家禮貌的回答。
「猜測完全正確,先生,請問您是在『腥紅研究院』工作嗎?啊,我們酒店隻是隨便問問,您不一定要作答。」
「嗯,我是那裡的員工,」郝林簡短地回答了管家的問題,「幫我把這個房間設定成絕對私密型。」
「明白,已收到您的身份證明,身份:『帝國審查官郝林』……身份核驗完畢,您的要求已被通過,絕對私密型房間已啟用。」
管家說完便徹底沒了聲音——它退出了這個房間。現在就連代行者的天河係統都無法獲取房間中的任何資訊,隻有郝林和資料終端才能感知到房間中的一切。
在整個過程中,代行者的任何裝置都沒有對「帝國審查官郝林」這個身份產生任何反應以及記錄——一個普通人開啟了一個高許可權者才能使用的房間,這很合理,也很常見。
「沒想到都普及到這個地步了……」
郝林往床上一坐,資料終端在他的手掌中憑空出現。
那是一塊六邊形的白色金屬板,大小一掌便可握住,厚度大約幾毫米,和代行者幾乎沒有厚度的電子產品相比,看上去沒有那麼高科技。幽藍色的帝國十字徽記刻在它的正麵,幾簇微不可查的暗紅色光輝環繞在它周圍——這就是它和一般資料終端唯一的區別了。
「我說搭檔,你就不能找個好點的地方住,天頂座有那麼多給外賓準備的豪華酒店,像什麼海洋星球恆星內部探險之類的,哪個不比這個破草原強多了,」資料終端冒著幽藍的光芒晃了三四圈,「你猜我想到什麼合適的新聞標題了?『濾鏡破碎!神級文明希靈帝國的審查官竟無力支付高檔酒店費用!』」
郝林一臉懶散地把它扔到床頭櫃上:「錯了,應該是『憶苦思甜!神級文明希靈帝國的審查官身居高位仍心繫萬民!』」
「一股子皇帝的金鋤頭的味道,鋤頭都快安上虛空引擎了。」
資料終端有可能是翻了個白眼,它從櫃子上立起身來,竟化為一道純粹的藍色流光,時間稍稍推移,流光變得扁平,變成一張純白色的書寫紙。
「金屬板是真不舒服,還是變成紙睡得香,哈欠——」
資料終端的紙張翻了個麵,朝向郝林,後者感覺有一道兼有信任和不信任的目光注視著自己。
「先說好,這次不能再把我剪成粉色小兔或者蝴蝶仙子了。」
「哦,那機甲暴龍獸和霹靂狂犀小隊長怎麼樣?」
「也不行!!!」
胡鬧還在進行,一位九千歲的半神審查官就這樣和自家PDA進行著近乎神經病式的對話。
直到紙張上突然傳來了特殊的風鈴聲,郝林才把已經剪好了暴龍尾巴的資料終端放開,讓他恢復成金屬板的樣子。
電話鈴隨後響起。
「人類,山峰上,墜過一群崖,快來快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
「裡斯又給我定了什麼逆天電話鈴……」
郝林拿起資料終端仔細看了看,發現是自己老爹郝仁打來的電話。
他這回沒有耽擱,直接接了電話。
郝林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模糊的圖畫。振動的無數條長弦,攢動不止的光影,以及難以辨認的巨大圖形,隻有畫麵中自己父親的身影還清晰可辨。
根據他一貫以來的經驗,這並不是自己父親的本體。
「爸,您找我啥事?
「看你背後的樣子……又出門找茬去了?」
「瞧你說的,林子,沒出宇宙的事,能算找茬嗎?」
郝仁毫無特色的臉上露出輕鬆的神色,悠閒地答了一句。他往兩側望瞭望,那些光怪陸離的景象便向兩邊褪去,郝林發現他果然身處太空之中。
隱隱約約的轟鳴從遠處一聲接著一聲傳來——這本該讓人覺得詫異,因為周圍是真空環境,但也讓人覺得合情合理,因為製造轟鳴的是一位神明。
「您又乾回老本行了?這次炸的誰,在哪炸,炸了多大規模?」
「我怎麼感覺,我的形象在你眼裡已經快和順子那個神經病差不多了呢……」郝仁略顯無奈地把手掌拍在額頭右側,「不過你說得沒錯,因為第三層宇宙,產生的蛋疼事兒越來越多,有些比較超標的玩意兒就該我來處理——比如這些蟹狀星雲附近的空間汙染物。」
郝林仔細看了看郝仁周圍的環境,原本難以理解的景象中現在居然能隱隱約約地看出一些詭異扭曲的人造裝置與巨大的球形物體,似乎是郝仁剛才的某些操作使得它們的形態變得更加清晰起來。
人造裝置並沒有損傷痕跡,球形物體也沒有任何質量,至少以郝林的感知力來說是這樣。
「……這些玩意兒看起來和空間曲率和物質化空間有關係,」郝林思考片刻,提出了自己的猜測和疑問,「災害大概什麼級別?」
「幾百個恆星係大小,也就城鄉結合部種的樹底下幾窩螞蟻的事。」
郝仁的手輕輕揮了揮,幾塊黑灰色的殘片竟突然出現在遠處的群星間,與它們並排而立,似乎遠在數百光年之外——但轉瞬之間,殘片們又移動到了距離郝仁非常近的區域,全程沒有任何加速和減速的過程,彷彿這光都無法逾越的遙遠距離對它們來說隻是散散步就能走完的路程。
混沌的光輝混著某種屬於意識的存在從殘片中走出,它們每照亮一片區域,那些迷亂而無法辨認的事物便削弱一分,等到郝林大概分析出那些事物的主要成分時,它們已經徹底消失。
郝仁非常不合時宜地挖了挖耳朵,抬頭髮出一聲輕鬆的短嘆。
「好,全部搞定。
「可惜了,剛剛那一串大爆炸你沒見著——這兒還是個無人區,連個智慧體的影子都沒有,要不是豆豆和小裡子還在外麵出差,我都想開個直播讓你們進來給我刷火箭了……這是不是有點扯遠了,不提這些文物級的老梗了,說正事。
「你還記得咱爺倆兩千年前弄死的那個東西嗎?」
「你說克爾霍利亞?」郝林馬上想了起來,「那東西的屍體現在還好好地放在瑪尼亞洛利亞斯星係裡,遺留問題不大,再過個兩三千年應該就自動消散了。」
「沒錯,就是那東西。
「你記不記得它被幹掉之前的那一小段時間,突然突兀地向著有大量人類生活的行星衝去,然後被你的艦炮及時轟散。」
「記著,當時我們覺得很詭異——這個傢夥又不是洛克瑪頓,並不以智慧體的靈魂為食,向一個沒有任何掩體遮蔽的行星衝去,確實讓人覺得奇怪。」
郝林仔細想了想,覺得這和第三層宇宙的發現有不小關係。
郝仁在太空中隨便變了個白色塑料椅子坐下。
「我猜你想到了第三層宇宙,不過這事先放一放,後天再說,咱爺倆先聊聊月牙的事。」
郝林點了點頭,從床上站起身坐到了座位上——他知道隻需要挪個位置的時間,郝仁就能知道他昨天和月牙交談的全程。
「……大概情況就是這樣,他答應我們當審查官,現在正在家裡和自己妹妹過週末,」郝林拿起資料終端轉了兩圈,「沒什麼問題吧,咱們繼續聊下一個話題?」
「沒問題,考覈這事你負責,我就是個四處搞爆破的粗人,選人不在行。」
郝林知道自家老爹其實已經細細咀嚼過他和月牙的交流過程了,隻是故作謙虛和不關心,他隻是照常答應著,繼續傾聽。
「至於你說的下一個話題嘛……」
郝仁的身形已經回到了自家的閣樓。他突然頓了頓,眼神盯著郝林看了一陣子,似乎在提醒郝林自己沒有在開玩笑。
「我最近跑到第三層宇宙的邊界去測它的各項資料,一個奇怪的係統阻擋了我,我沒成功。
「當然,如果我想拆了那個宇宙還是很容易的,但這畢竟不是我們的目的。」
哪個係統的位階這麼高?
郝林的神色被驚訝占據了一瞬,但很快平靜下來,好奇與疑惑取而代之。
「什麼情況?神性穿透不了邊緣?」
「是,和裡斯她們那邊的情況一模一樣。
「雖然具體過程複雜得讓人想自殺,但總之就是這麼個情況。
「如果是聖爹出手,解決這事倒是輕而易舉,但如今聖爹正與父神,神王一起調整第零象限中的各項引數……好吧,也可能是帶著一堆孩子出去瘋玩了。
「……總之你理解就好,林雪主母本人也沒什麼特別的看法,城鄉結合部的這些小事還是讓咱們這些孫子輩的去做。
「目前而言,我的看法是:那個宇宙和夢位麵的連線方式可能與夢位麵與表世界的連線方式有本質不同。」
「所以,這又是一個和一萬年前差不多大小的巨坑……」郝林沉浸在郝仁給他傳輸的資訊中,過了一會兒才從中擺脫,「對了,爸,你剛剛說後天再討論克爾霍利亞的事,那明天要去幹啥?」
郝仁這時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故意賣了個關子。
「咱們先說月牙的考覈地點,聊完了再說這件事。」
郝林果然沒猜錯,自家老爹果然已經安排好了和月牙有關的後續事務。
「聖靈之舟鬧鬼事件,大量旅客目擊到奇怪的景象,你,八一還有月牙,得去查清楚真相。
「這可是我精心挑選的任務,和當年我的第一個任務在性質上完全一樣,很有象徵意義!」
郝仁語言中透露出一絲得意,顯得格外自信。
「我就知道是那兒,最近網上都快水爛了,」郝林意料之中地重新躺回床上,「一個鬧鬼事件……希望別像爸你當年那樣,調查個古堡鬧鬼,最後把一整座古堡都用隕石平了。」
郝仁的臉上寫滿了「非我者,伊紮克斯也」,一臉無辜地繼續說道:
「你們隻要把事情調查清楚,保護好無辜人群,寫好報告,元兇是死是活無所謂——其實最後炸了也行,有些東西最好的交流方式就是炸彈。」
「這麼簡單粗暴?」郝林一拍手,「我喜歡!」
「不過在此之前……」郝仁站起身來到窗前,開啟了窗戶,「你明天還有個任務。
「你得去一趟第三層宇宙,把豆豆和裡子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