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驚慌失措的念念依偎在周振平懷裡,對他無比依賴和信任,卻對自己那樣充滿恨意和冷漠。
林巍規勸的話音落下,陸承佑在冗長的沉默中,紅著眼睛看向放在桌子上的保溫盒,啞著嗓音低聲請求“走,我會走的,周振平,今天來我隻是以哥哥的身份探望妹妹,請你容許再給我幾分鐘的時間,讓我把媽媽熬的藥膳喂完念念,我就走。”
周振平剛把女孩放到床上,男人麵容冰冷,陡然看到陸承佑這般卑微的姿態,兀自挑了下眉,眼底是對他的嘲諷,陰陽怪氣的語調“哥哥的身份?”
“彆忘記,晨晨當日就說要和你斷絕關係了,你還這麼恬不知恥的要以哥哥的身份自居嗎?”他嗬嗬兩聲,眯眼冷瞧著男人“就算我肯,晨晨願意喝嗎,你怎麼不敢問問晨晨?”
牆上掛的鐘表接近十二點,孫姨見周振平回來就安心了,VIP病房的設施宛如五星級酒店一樣,有單獨衛生間和廚房,來的時候她就備好了中午、晚上的食材。
四十分鐘前,她就已經提前燉上了花生紅棗豬蹄湯。
女人在周家二十幾年,早就練就了開闊豁達的眼界,及爐火純青的機敏應變能力,聽見周振平這句話眼中閃過一抹精光,立刻上前提醒“平平,給小姐煲的湯已經好了,要現在喝嗎,小姐一定餓了,我現在去拿碗。”
周振平眼神瞭然,就差給她豎大拇指了,男人戲謔的眼神落在陸承佑繃得僵硬的臉色上,又轉頭欣慰的看向孫姨“好。”
念念自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
林巍突然覺得他們兩人此時在這間病房裡是那般格格不入,像兩個驀然闖進來的陌生人般侷促。
“晨晨,來,老公餵你吃飯。”周振平重新把女孩扶起來,扶著陸念晨坐起身子,拿了一個靠枕墊在腰後。
陸念晨緊抿著唇,垂著眸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孫姨盛了一碗湯,豬蹄燉的軟糯脫骨,聞起來香味濃鬱,上麵漂浮著一層淡淡的黃色油脂,加的還有蓮藕,蔥花,湯汁一點也不油膩非常新鮮。
周振平舀了一勺,細心吹了吹,燉熟後的粉藕綿綿沙沙,豬蹄軟香筋道,陸念晨喝了口,突然彆過臉“我不吃蓮藕。”
“好好..不吃。”周振平一愣,之前冇聽晨晨提過,又舀了一勺,這次女孩不耐煩的皺著眉“噁心,周振平,我今天不想喝豬蹄湯,聞著就噁心。”
周振平端著勺子的手一頓,他看向女孩的眼裡滿是愧疚的深意和包容,溫聲說著“想喝什麼,我重新讓孫姨做,好不好?”
在周振平喂女孩喝湯的時候,陸承佑就默不作聲的拿過碗,將李曉霏做得黨蔘烏雞湯倒進碗中,男人小心翼翼端起白色的小碗,走到女孩麵前,眸色溫和繾綣看著她不滿意的表情,淡淡微笑“念念,哥哥餵你喝湯,好嗎,嚐嚐,媽媽做的。”
陸承佑站立在病床前,周振平高大的身軀姿態挺拔坐著,神情冷漠的望著他微微彎腰,冷哼了聲“晨晨想吃什麼,我會去讓保姆重新做。”
陸念晨視線中是男人修長的骨指捏著勺子,她餘光落在男人手腕處凸起的青筋隱透在薄薄的肌膚下,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手背上殘留著打針留下來的淤青紫瘢,陸念晨清晰得感覺到心中有股難言的刺疼感抽動著她全身每一根神經,身體本能的顫抖下,眼裡都是對自己的諷刺。
為什麼!
她的心還會痛,看見他卑微的樣子,仍舊低聲下氣哄著自己,陸念晨就覺得惱怒,止不住的氣憤。
他應該走,應該知難而退!
而不是固執非要求自己原諒他。
哥哥犯了不可原諒的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得錯,憑什麼要自己饒恕他!
在那三分假情假意中演得久了,怕是他自己也沉浸其中,早已對黎初生了惻隱的憐憫之心。
即使不愛,能睡的下去,就說明身體對她的感受不是厭惡,或許...還有點剋製的喜歡在裡麵。
兩人的身份和兩代人之間的恩怨過往都是重重枷鎖,早已困鎖住兩人,近在咫尺的距離也再難逾越過去,如今她或許永遠無法生育,而他也得償所願有了孩子,未婚妻。
就不該再來騷擾她了,退回彼此適當的位置,感情中的深思熟慮,權衡利弊是一種理智的行為,然而真正的愛從來不是理智的,愛是堅定而永遠的。
所有的事,在哥哥每一次的猶豫裡都有了答案。
他在一點點捨棄掉那個曾經滿眼是她,深愛自己的形象,她滿心崇拜,仰慕,喜愛的哥哥也早就死掉了。
而他毫不自知,以為這些裂痕和欺騙不算什麼,兩人仍舊能回到過去。
也許就如哥哥所說,這個孩子他是有苦衷的,她要諒解他,相信他,他根本冇碰過黎初,陸念晨眼裡浮現出一抹茫然,可為什麼她就固執的難以相信哥哥。
為什麼?
她應該始終如一的堅信哥哥,可陸念晨似乎永遠也邁不過去這個坎了。
愛和恨的交纏強烈煎熬著女孩的心,令她牙齒控製不住地打顫“不喝!”
“聽不懂人話嗎,我讓你滾啊——!”
哐噹一聲,女孩一手捂住揪疼的胸口,狠狠握拳捶向陸承佑,男人腳步倒退數步,瓷白的碗掉落在地摔成零散的碎片,一股滾燙的熱源從地上冒起,鴿子肉混合著湯水撒了一地。
“陸哥,要不要緊?!”林巍低沉的嗓音混合著焦急,看向陸哥的手被燙得麵板起了一層紅,紅著眼就想拉住他的手檢視傷勢,被陸承佑製止住動作。
周振平也震驚詫異了下晨晨如此劇烈的反應,男人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絲毫冇有喜悅的感覺,不在乎,才能做的完全平靜的漠視。
晨晨,在報複他!
望著被念念打翻在地的鴿子湯,一股尖銳的疼痛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令陸承佑雙手雙腳都在顫抖,男人踉蹌著走上前,開啟行李箱蹲在地上,朝女孩無奈的笑了笑,淚光閃爍“好,念念,你彆生氣,哥哥馬上走。”
他心痛的快堅持不住,陸承佑咬著牙,對視上週振平冰冷的眼神,男人指著箱子裡為女孩精心準備的東西,能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這些東西都是我給念念買的補品,你不要扔,這些土雞蛋營養價值很高,早晚讓保姆給她打上兩個荷包蛋,對她調養身體極好。”
陸念晨臉色煞白,眼淚順著眼角流淌了一臉,說不出來一句話,把頭深深埋在膝蓋上。
聽著女孩微弱的哭腔,周振平猛地站起來,淩厲的臉麵色驚怒,逼近陸承佑揪住他的衣領,嗓音陰鷙“你還有臉說,陸承佑,你為了一己私利,竟然用這種殘忍狠心的方式暗害我的孩子致使晨晨身體受損,沈凝做的事,你敢保證一無所知,冇有參與其中嗎,你卻視而不見,現在滿意了?”
男人眼睛猩紅,一字一句從喉嚨中低沉嘶吼的磨出來“就憑這一點,你有何顏麵再見晨晨,祈求得到她的原諒?”
“從前我說你配不上晨晨,現在你依然配不上她!”
陸承佑心口氣鬱發堵,難受窒息的感覺湧上胸口,令他呼吸越來越急促,冇什麼力氣推開周振平,喉結艱澀的滾動輕聲吐出幾個字“我不知道沈凝會下毒,周振平,你以為我如果知道,會自私到對你隱瞞不告嗎,你以為晨晨幾次死裡逃生都有幸運的成分嗎?”
“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都是我在護著她,你以為自己手眼通天,周振平,現在朝我發火,怎麼冇本事把真正針對念唸的女人處決掉呢?”
周振平一怔,陰沉沉的看了他一眼,看著陸承佑莫名其妙的笑了聲“在你弄掉我孩子那一刻,你就應該想到會有這麼一天,你會遭受到報應,是晨晨的善良和我的無可奈何,才讓他多活些時日,不然,晨晨的胎早就滑掉了。”
“陸承佑!”
毫無防備的,周振平控製住陸承佑的後脖頸將他腦袋往地上一砸,男人抬腳踩在他後背上,林巍臉色驟變,還未跑過去就被一群警衛持槍掣肘住了動作。
逼攝人心的寒光從血紅的眼睛滲出來宛如利劍戳向陸承佑“沈凝加害晨晨的仇,我周振平發誓一定會報,我這次放過你也是因為晨晨,我告訴你,哪怕我到了窮途末路那刻,我周振平永遠做不出來傷害晨晨的事情,所以,你對晨晨的愛讓我感到鄙夷。”
陸念晨瞳孔震顫,哥哥任由周振平踩著他一動不動,他這樣又像當初在監獄奄奄一息的喪家之犬般快被周振平扭斷了脖子。
她不明白哥哥為何不反抗。
“瘋子,都是一群瘋子,滾啊,陸承佑,我讓你滾,你就是聽不懂是不是?”
兩人討論孩子的爭執將女孩本就崩潰悲痛的情緒刺激的更加激動,陸念晨扯著嗓子跑下床一把推開周振平,指著陸承佑,身體不停發著抖,歇斯底裡吼道“振平說的冇錯,他的愛真誠,炙熱,坦蕩,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讓我能感受到他的決心,相信他一定會做到,這就是為何我會原諒他,選擇他的原因!”
“就比如我們說個最現實的,眼前需要解決的,振平可以為我抗衡他的家庭,而我就算能和你再次在一起,如果你媽媽得知我不能生育,再次逼迫你,你會怎麼辦?
“你的仁慈,善良,孝心會讓我們再次陷入兩難的處境對不對,當你權衡那一刻,你就是在委屈我。”
“哥哥,我不想逼你做個不忠不孝的人,我相信季彤會妥協,是因為一開始他就在周家從始至終表明著非我不娶的堅定立場,他的強勢和瘋狂會讓季彤畏懼,而你麵對李曉霏,一定會生出惻隱之心,我已經不想在被選擇,在你猶豫之間被傷得遍體鱗傷了。”
“不會的,念念,你不懂媽媽,媽媽如果冇有釋懷,如果不疼愛你,怎麼會親手燉了整整兩個半小時的湯,一再交代我......”
陸承佑哽澀說著,嗓子忽的一頓,男人顫顫巍巍的站起來,眼前有些不清楚了,雙手發抖的急忙胡亂找支撐點,林巍三兩步就邁過去,緊張的臉色唰的變白了。
女孩眼神涼薄,突然露出一個模糊不明的笑容,他刺痛她的心,和黎初做...
她要狠狠的回擊陸承佑,也讓他體會到自己的痛苦,女孩要徹底折辱身為男人最引以為傲的尊嚴,讓陸承佑喪失鬥誌,灰頭土臉的離開。
眼底的恨意滾滾,陸念晨昂起了脖子,像是高傲開屏的孔雀,居高臨下望著他,譏笑出聲“不會什麼,陸承佑,你從方方麵麵都輸給了他,家世,權勢,外貌,有哪一點比得上振平?”
“我選擇更強更愛我能護住我的男人有錯嗎,甚至那方麵都比不過周振平,你不行啊,哈,你瞧,不然我倆的孩子怎麼脆弱到剛懷上就流掉了?!”
“砰——!”
陸承佑感覺心臟活生生被撕裂成兩半,無力的身體往後仰重重的磕在冰涼的牆壁上。
錐心刺骨的痛苦席捲全身讓陸承佑胃裡是翻江倒海的痙攣,直衝向喉頭泛起猩甜,男人臉色慘白,一邊艱難的抬手扼製住氣憤到極點想要一巴掌打醒念唸的林巍。
陸承佑劇烈的喘息捂住唇咳嗽,嗓音斷斷續續的幾不可聞“快....快帶我走...”
林巍嗓音哽咽,看向念念那眼神含著失望到極點的痛楚“哥,你挺住,我們走,馬上走...”
他迅速蹲下將陸承佑兩條手臂往脖頸一攬,背起他腳底猶如踩了風火輪衝出病房外。
“讓一讓,讓開啊!!”
林巍邊跑邊怒吼,陸承佑腦袋無力偏在他脖頸處,走廊是一群不明所以的人群,詫異驚恐的往兩旁躲閃,發出幾聲驚呼聲。
林巍用了最快的速度揹著陸承佑衝出了病房大樓。
“快點把速效救心丸拿出來!!”
王浩和宋清婉原本在外麵焦急的徘徊等待著,兩人大驚失色老遠就看見林巍臉色猙獰大吼著揹著虛脫到不省人事的陸哥跑過來。
幾個人兵荒馬亂的開啟車門。
隨行帶得就有醫生,李主任快速取出鍼灸的銀針,命令宋青婉解開時不時身體抽搐幾下陸承佑的上衣襯衫釦子,率先朝人中穴,合穀穴,至陽穴準而快的施以紮針,緩解他心絞痛接近到休克的症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