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的秋老虎來得凶猛，十月的陽光仍帶著盛夏的燎人勁兒。林知夏把揉成一團的月考成績單塞進書包最底層，指尖還沾著剛擦過眼淚的濕意。第三節課的下課鈴剛響，她便攥著書包帶從後門溜了出去，腳步匆匆地爬上教學樓頂層的天台。
天台的門虛掩著，生鏽的鐵把手被曬得發燙。林知夏推開門，一陣帶著灰塵味的風撲麵而來。她走到天台邊緣，扶著斑駁的水泥欄杆往下看，操場上的人影小得像螞蟻，廣播裏播放的眼保健操音樂模糊得像隔了層水。
“第一次考砸？”
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林知夏一跳。她猛地回頭，看見沈漾坐在天台角落的水泥台階上，懷裏抱著一把黑色的吉他。他沒穿校服，隻套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淩亂，嘴角還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薄荷煙。
“你怎麽在這裏？”林知夏的聲音還帶著哭腔，連忙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淚。
“這兒清淨，適合睡覺。”沈漾彈了一下吉他弦，發出清脆的聲響，“哭完了？”
林知夏的臉瞬間紅了，低下頭摳著書包帶：“沒、沒哭。”
“哦？那你眼睛怎麽腫得像桃子？”沈漾笑著挑眉，手指在吉他弦上隨意撥弄，彈出不成調的音符。
林知夏沒說話，走到他旁邊坐下，把臉埋進膝蓋裏。從小到大，她都是老師和家長眼裏的優等生，從來沒考過這麽差的成績。物理試捲上的紅叉像一把把小刀，割得她心口發疼。她不敢回家，怕看到爸媽失望的眼神；也不敢回教室，怕聽到同學們議論的聲音。
天台陷入沉默，隻有風刮過欄杆的嗚嗚聲，和沈漾斷斷續續的吉他聲。過了一會兒，林知夏抬起頭，看見沈漾正在除錯吉他，手指靈活地在弦上跳躍，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
“你會彈吉他？”林知夏小聲問。
“嗯，自學的。”沈漾頭也沒抬，“沒事的時候就彈彈。”
“能彈首歌嗎？”林知夏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沈漾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手指在弦上輕輕一撥。熟悉的旋律流淌出來，是樸樹的《那些花兒》。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卻格外溫柔：
“那片笑聲讓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兒
在我生命每個角落靜靜為我開著
我曾以為我會永遠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們已經離去在人海茫茫”
林知夏靠在欄杆上，閉上眼睛聽著。風拂過她的臉頰，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沈漾的歌聲像一股暖流，慢慢撫平了她心裏的褶皺。她想起了小時候跟奶奶在鄉下的日子，想起了院子裏的桂花樹，想起了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
“你怎麽會唱這首歌？”林知夏睜開眼睛問。
“我媽喜歡。”沈漾的手指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些，“她以前經常唱給我聽。”
林知夏察覺到他語氣裏的落寞，沒再追問。她看著遠處的天空，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其實考砸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沈漾突然說，“我上次物理考了全班倒數第二，我爸把我吉他都砸了。”
林知夏驚訝地轉過頭：“那你這把吉他是……”
“用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的。”沈漾笑了笑，眼神裏帶著一絲倔強，“他不讓我彈，我偏要彈。”
林知夏看著他，心裏突然湧起一股敬佩之情。她一直覺得自己很勇敢，敢偷偷寫小說，但跟沈漾比起來，她的勇敢好像不值一提。他敢於反抗父親的權威，堅持自己的愛好，而她連把夢想告訴爸媽的勇氣都沒有。
“謝謝你。”林知夏認真地說，“我好多了。”
“謝我什麽？謝我唱歌給你聽？”沈漾挑眉。
“謝謝你讓我知道，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在掙紮。”林知夏笑了笑，眼睛裏重新亮起了光。
上課鈴響了，沈漾把吉他背在背上，站起身：“走吧，再不走就要被班主任抓了。”
林知夏點點頭，跟著他一起走出天台。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走到教室門口時，沈漾突然轉過頭：“對了，物理要是不會，我可以教你。我物理挺好的，上次是故意考砸的。”
林知夏愣了一下，看著他一臉得意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原來這個看起來玩世不恭的男生，也有這麽可愛的一麵。
那天下午的陽光格外溫暖，林知夏坐在教室裏，看著沈漾的背影，心裏不再像之前那樣慌亂。她知道，這個高三或許會很難，但她不再是一個人。天台的吉他聲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裏悄悄埋下，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