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條縫變窄,是從一隻貓開始的。------------------------------------------:貓,是從一隻貓開始的。。是她畫在他課本上的。晚自習,停電,蠟燭點起來。北方的冬天,停電是常事,大家都習慣了,蠟燭在每個人的桌角亮著,火苗搖搖晃晃,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另一個自己。語文老師讓大家自己看書,她看不進去。燭光不夠亮,看久了眼睛發酸,她把書合上,手裡握著筆。他的課本攤在桌上,翻到某一頁,空白處那麼白。。隻是那一片白放在那裡,像一小塊冇被踩過的雪地,讓人想在上麵留點什麼。她畫了一隻貓。很小的一隻,趴在頁尾,尾巴捲過來蓋住爪子。耳朵尖尖的,鬍鬚用筆尖輕輕帶過去,細得像蛛絲,在燭光下幾乎看不見。畫完她就後悔了。那是他的課本,不是她的。她在彆人的雪地上踩了一腳。她想擦掉,但橡皮擱在桌角,要拿就得把手伸過那條縫。她冇有伸手。。她攥著筆,盯著自己的書,耳朵發燙。燭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上也跳了一下。他冇有說話,把課本合上了。冇有擦掉。她把那頁翻過去了,還是翻過去了就忘了,她不知道。但她看見他把課本放回桌角的時候,那隻貓朝下,壓在桌麵上。,她到得比他早。教室裡隻有幾個人,他還冇來。她坐下來,書包放進抽屜,然後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過那條縫,翻開他那本課本。翻到那一頁。。而且旁邊多了一樣東西。。歪歪扭扭的,鱗片畫得大小不一,有的像月牙,有的像指甲蓋,尾巴像掃帚。一看就不是會畫畫的人畫的。但那條魚的嘴對著貓的嘴,中間隔著一小段空白。魚的身子微微彎著,像在努力往前夠。貓蹲著,尾巴卷著爪子,臉朝著魚的方向。它們之間那段空白,剛好可以放下一粒米。,放回他桌角。他還冇來。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桌麵上。那條縫橫在兩隻手之間,二十厘米。她看著那條縫,忽然覺得它不像以前那麼寬了。不是真的變窄。是她知道縫的那邊有一隻貓,和一條魚。貓是她畫的,魚是他畫的。它們隔著那一小段空白,像在等什麼。。校服袖口卷著,左邊卷兩道。書包挎在肩上,走到最後一排那個空位,把書包塞進桌肚,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拿起來穿在身上。然後空著手走到第二排,在她旁邊坐下來。他的袖口從她眼前晃過去,左邊卷兩道的那隻。那個藍點被卷在裡麵,貼著麵板。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每天早上都這樣——走到最後一排,穿上校服,把那個藍點捲進袖口裡,然後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每一天。。翻到有貓的那一頁,冇有停,繼續往後翻。翻到要用的那一頁,停下來,開始做題。筆尖沙沙響。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耳朵。冇有紅。但他的手指握著筆,握得比平時緊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白。,她開始在他課本上畫畫。不是天天畫。是偶爾,讀到哪一頁,空白處特彆白,像一小塊冇被踩過的雪地,她就畫一點。貓,鳥,一朵花,一片葉子。有時候是一隻蹲著的貓,有時候是兩隻,一大一小,挨在一起。有時候隻畫一隻貓,臉朝左邊,像在等什麼。。有時候她會發現她畫的東西旁邊多了一點什麼。貓旁邊多一條魚,魚旁邊多一串氣泡,氣泡從魚嘴裡吐出來,往上飄,越飄越小。鳥旁邊多一條蟲子,蟲子畫得比鳥還大,像一條縮小版的蛇,但鳥低著頭,嘴張著,像在跟蟲子說話。花旁邊多一隻蜜蜂——不太像蜜蜂,翅膀畫得太大了,更像一隻長了翅膀的螞蟻。但她認得那是蜜蜂,因為他在旁邊寫了一個字:“蜂”。寫得很小,筆畫很輕,像怕被看見。但“蜂”字的最後一點,用力重了,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墨點滲進紙裡,像蜜蜂停在花瓣上留下的影子。。就像他冇有問過她為什麼畫那些。他們的交流不在語言裡。在課本空白處的貓和魚之間,在蜜蜂和螞蟻之間,在她畫一朵花、他補一隻采蜜的蜂之間。在那些她畫了、他冇有擦的貓之間。在那些他添了、她冇有問的東西之間。。但有什麼東西正從縫裡長出來,像春天的草從地磚的縫隙裡鑽出來——不是地磚讓開的,是草自己找到了路。
有一回,她在他課本上畫了一隻蹲著的貓。臉朝左邊,尾巴卷著爪子,耳朵豎著,像在聽什麼。那隻貓畫得比平時大一點,占了頁尾好大一塊空白。畫完以後她自己看了一會兒,覺得這隻貓有點孤單。但她冇有畫第二隻。她把課本合上,放回他桌角。
第二天,她翻開那頁。
貓的旁邊多了一隻貓。臉朝右邊,蹲著,尾巴也卷著爪子。兩隻貓麵對麵,中間隔著一小段空白,像在互相看。他畫的貓不如她畫的好看,頭太大了,耳朵一隻大一隻小,鬍鬚畫得太粗,像兩根筷子。但她發現,那隻大頭的貓,尾巴捲過來的弧度,和她畫的那隻一模一樣。他在學她。
她把課本合上,放回他桌角。抬起頭的時候,發現他正在看她。不是那種“看”——不是瞥一眼就轉開,不是不小心碰到。是目光落在這裡,停住了。燭火在他眼睛裡跳了一下,她的影子也在他眼睛裡跳了一下。然後他轉回去了,快得像被燙到。筆尖落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數字,又劃掉了。
她的心跳得很響。響得她怕他聽見。
那天晚上回家,外婆在灶間燒水。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汽把整個灶間熏得霧濛濛的。外婆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揣在袖筒裡,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快睡著了。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隻剩一堆暗紅色的炭,還在微微地亮。她走過去,蹲在外婆麵前。
“外婆,回屋睡。”
外婆睜開眼,看著她。愣了一會兒,眼睛裡有一層霧,像灶間的水汽凝在玻璃上。然後霧散了,外婆笑了。“珊珊。”認出來了。她扶著外婆站起來。外婆的手握著她的手腕,外婆的手很輕,像一片乾透的樹葉。
“你身上有股甜味。”外婆說。
她愣了愣,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冇有甜味。隻有粉筆灰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蠟燭的煙味。
“不是鼻子聞的。”外婆說。她扶著外婆往屋裡走。外婆的腳步很慢,拖鞋擦著地麵,沙沙響。“是你進來的時候,帶著的。像烤紅薯的甜。”
她把外婆扶到床上,幫外婆脫了鞋。外婆的腳很涼,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到外婆胸口。外婆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握住她的手腕。外婆的手還是涼,但握著她的力氣比剛纔大了一點。
“你媽小時候放學回來,”外婆說,眼睛閉著,聲音含含糊糊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我站在街對麵等她。她遠遠看見我,跑過來。書包一顛一顛的。跑到我跟前,我還冇說話,她就笑。那笑裡有甜味。”
外婆的手慢慢鬆開了。呼吸變得很輕。
她坐在床邊,冇有立刻走。窗外有月光,照進來,落在外婆的白髮上,亮晶晶的一層。她想起外婆說的烤紅薯。想起母親小時候放學,外婆站在街對麵,手裡攥著烤紅薯等她。紅薯是早上就烤好的,在袖筒裡揣了一下午,等放學的時候已經涼了。但母親跑過來的時候,笑裡還是有甜味。
她不知道母親那時候知不知道外婆每天都站在那兒等她。知不知道紅薯揣在袖筒裡,從熱變溫,從溫變涼。知不知道外婆的手一直握著那個紅薯,掌心貼著它,像貼著一小團不會熄滅的火。
她也不知道喬斌知不知道。知道他畫的魚旁邊有她畫的貓。知道她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是翻開他的課本,看他有冇有添新的東西。知道他畫的那隻大頭貓,她看了很久。久到燭火跳了好幾下,久到她的心跳從很快變成很慢,慢到像一滴水,從屋簷上往下落,落了一半,還冇落地。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時候,喬斌已經坐在那裡了。校服袖口卷著,左邊卷兩道。他正在做題,筆尖沙沙響。她在旁邊坐下來,把書包放進抽屜裡。
桌麵上,那條縫的邊緣,放著一樣東西。
一塊烤紅薯。
不是外婆烤的那種,是學校門口早餐攤上買的。用一小張報紙墊著,還冒熱氣。報紙被紅薯的糖分浸透了一小塊,變成半透明的,像一小片琥珀。紅薯不大,細長條的,皮烤得焦黃,有一處裂開了,露出裡麵金紅色的瓤。糖分從裂口處滲出來,凝成亮晶晶的一小滴。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紅薯拿起來。很燙。她把紅薯在兩隻手之間倒來倒去,指尖被燙得發紅。剝開皮,甜味漫出來,混進教室的粉筆灰和墨水味裡,混進北方的乾燥空氣裡,格格不入的,又理所當然的。像那隻貓旁邊的魚,像那朵花旁邊的蜜蜂,像所有從縫裡長出來的東西一樣。咬了一口。很甜。
他冇有看她。在做題,筆尖沙沙響。草稿紙上的式子一行一行往下延伸,乾淨,冇有塗改。但他的耳朵冇有紅,手指也冇有僵,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像那塊紅薯是自己從縫裡長出來的。像貓旁邊的那條魚、鳥旁邊的那條蟲、花旁邊那隻翅膀太大的蜜蜂一樣,是自己長出來的。
她把紅薯吃完了。很慢地吃完的。每一口都嚼很久,想讓甜味在嘴裡多留一會兒。紅薯皮上沾了一小塊報紙的油墨,她冇有刮掉,一起吃了。報紙疊好,小小的一個方塊,放進抽屜裡,和那根夾在課本裡的頭髮放在一起。
那天她冇有在他課本上畫畫。
但放學的時候,她把一樣東西放在他桌角。一塊橡皮。不是她自己的那塊白色長方形的。是一塊新的,灰色的,四個角方方正正,和他那塊用了很久的舊橡皮一個顏色。橡皮下麵壓著一張紙條,上麵隻有兩個字:“謝謝。”
冇有署名。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時候,紙條冇有了。灰色橡皮放在他桌角,已經用過了——四個角磨白了一點點,側麵有一道淡淡的鉛筆痕。他用自己的舊橡皮換掉了?還是他把新的當成舊的了?她不知道。但她看見那塊灰色橡皮擱在他右手邊,離他的手很近。比舊橡皮放的位置更近。
她坐下來,把自己的白色橡皮從文具盒裡拿出來,放在桌角,離那條縫最近的位置。兩塊橡皮,一塊白的,一塊灰的,隔著一道縫,麵對麵放著。像兩隻蹲著的貓。白的朝左,灰的朝右。中間隔著二十厘米,隔著一段越來越窄的空白。
上課鈴響了。語文老師走進來,翻開課本。“今天繼續講《荷塘月色》。”她低下頭翻書。翻到那一頁——夾著他頭髮的那一頁。她把書頁撫平。他的頭髮還在那裡,細細的一根,壓在“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麵”那行字旁邊。她把手指覆上去,停了一下。
旁邊,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往她這邊挪了一點點。隻挪了一點點。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尖擱在桌麵上,離那條縫很近。近到隻要再挪一次——隻要再挪一次——就能碰到縫的邊緣。
窗外的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北方的春天還冇來。但今天早上她出門的時候,看見巷子口那棵槐樹的枝丫上,冒出了一點綠。很小的一點,像誰用毛筆尖在灰色的枝頭上點了一下。不湊近根本看不見。但她看見了。
她翻開課本,開始早讀。聲音很小。
那條縫還在。但兩塊橡皮麵對麵蹲著,中間隻隔著那一道越來越窄的縫。他的手指擱在縫的邊緣。她的手指也擱在縫的邊緣。隔著二十厘米,隔著兩隻貓,隔著一條魚,隔著一隻翅膀太大的蜜蜂,隔著一塊剝開的烤紅薯和一張疊成方塊的報紙。
早讀的聲音在教室裡嗡嗡響著。語文老師揹著手在過道裡走來走去。窗外,那隻麻雀又來了,落在梧桐枝上,低頭啄了啄自己的翅膀。她讀著書,聲音很小,但她知道他一定聽得見。
就像她知道,明天她翻開他課本的時候,那隻大頭貓旁邊,一定又多了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