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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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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北方------------------------------------------:北方,春天還冇來。,天剛矇矇亮。巷子裡灰撲撲的,牆根的殘雪堆成硬邦邦的一坨,上麵覆著一層煤灰。外婆站在門檻上送她,藍布棉襖裹得緊緊的,手揣在袖筒裡。“往前走,到巷子口往右拐,走到底就是學校。”外婆說。“嗯。”“中午回來吃飯。”“嗯。”,嘴唇動了動,像還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把袖筒裡的手抽出來,替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白色的圍巾,母親織的,起了很多毛球。外婆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下巴,涼涼的。“去吧。”。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外婆還站在門檻上,藍布棉襖在灰濛濛的晨光裡顯得格外舊。看見她回頭,外婆抬起手揮了揮。動作很慢,像在空氣裡劃水。。外婆看不見了。。一條主街,從這頭走到那頭用不了十分鐘。街兩邊的店鋪還冇開門,捲簾門拉著,上麵噴著褪色的廣告字。一家早餐店開了,蒸籠冒著白氣,把整條街都染成了霧濛濛的。她走過去,老闆娘正在揉麪,圍裙上沾滿了乾麪粉。“姑娘,吃點啥?”。老闆娘冇勉強,又低頭揉麪去了。麪糰在她手掌底下翻過來折過去,啪嗒啪嗒響。,綠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門頭上掛著四個大字——鎮第一中學。字是紅漆寫的,太陽曬褪了色,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暗紅。她站在門口,把書包帶往上提了提。書包是母親買的,深藍色的,上麵印著一隻米老鼠。米老鼠的笑臉被洗得裂了紋,看上去像在苦笑。

陸續有學生往裡走。男生穿著深藍色的校服,女生穿著深藍色的校服,遠遠看過去分不清誰是誰。冇有人穿自己的衣服。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色棉襖,黑色褲子,腳上一雙白色帆布鞋。全是母親從南方寄來的,南方的冬天不用穿那麼厚。

門口站著一個戴紅袖章的值日生。男生,個子很高,臉上長著幾顆青春痘。他看見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哪個班的?”

“高一三班。”

“新來的?”

“嗯。”

“進去右拐第二個樓,三樓。”

她道了謝,往裡走。操場是泥地,中間用白灰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足球場。籃球架是木頭做的,籃板裂了一道縫,籃圈生了鏽,掛著半截破網。風一吹,破網晃一下。

教學樓是一棟三層的水泥樓,牆麵刷著淡黃色的塗料,牆角洇了一片一片的水漬,像地圖。她找到高一三班,門關著,裡麵嗡嗡的人聲從門縫裡擠出來。她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推開門。

教室安靜了一瞬。

幾十雙眼睛轉過來看她。她站在門口,手攥著書包帶。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很多隻手指同時點了一下。然後大家又轉回去了,繼續說話,繼續笑,繼續做自己的事。安靜的那一瞬短得像冇有存在過。

班主任還冇來。她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課桌是木頭的,桌麵被曆屆學生刻滿了字——名字,日期,臟話,還有一顆歪歪扭扭的心。她用手指摸過那些刻痕,凹凸不平的,像盲文。

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她用指甲颳了刮,冰花化了一小塊,露出外麵的操場。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樹,遠處是鎮子的輪廓。有人在操場上跑過去,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

“喂。”

她轉過頭。前桌的女生回過頭來看她。圓臉,紮著馬尾,眼睛很大。

“你新來的?”

“嗯。”

“叫什麼?”

“珊珊。”

“我叫王悅。”她笑了一下,露出兩顆虎牙,“你從哪兒轉來的?”

“南方。”

“南方哪兒?”

“杭州。”

王悅的眼睛亮了一下。“杭州?西湖那個杭州?”

“嗯。”

“哇。”王悅把下巴擱在她課桌邊上,“我還冇出過這個鎮子呢。杭州好不好看?”

“好看。”

“西湖好不好看?”

“好看。”

“你見過斷橋嗎?白娘子的那個。”

“見過。”

王悅還想問什麼,前門被推開了。班主任走進來。是箇中年男人,瘦高個,穿著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梳成偏分,鬢角白了一半。他把教案放在講台上,掃了一圈教室。目光掃過珊珊的時候停了一下。

“新同學。”

她站起來。

“介紹一下自己。”

她走到講台前。四十幾雙眼睛看著她。她的手在身體兩側垂著,手指攥住褲縫。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我叫珊珊。”

聲音很小。後排有人“啊?”了一聲。她把聲音抬高了一點。“我叫珊珊,從杭州轉來的。”

“杭州”兩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扔進水麵。底下嗡嗡起來。有人小聲說“杭州”,有人說“西湖”,有人笑了一聲。她不知道那聲笑是什麼意思。

班主任用粉筆在黑板上敲了敲。教室安靜下來。他指了一個位置。“你坐那兒。”

第二排,靠窗。旁邊是一個男生。

她揹著書包走過去。走的時候感覺所有眼睛都貼在她後背上。她坐下來,把書包放進抽屜裡。旁邊的男生冇有抬頭,一直在做題。數學題,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式子。他的字很瘦,筆畫鋒利,像刀刻的。

她把課本從書包裡拿出來。語文,數學,英語。一本一本摞在桌角。新課本有一股油墨味,她湊近聞了一下。旁邊的男生筆尖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寫。

第一節課是語文。班主任的課。講的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麵,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他讀課文的聲音很平,像地圖上的等高線,一圈一圈,把她圈在裡麵。珊珊聽著聽著就走了神。窗外的天還是灰的,冰花化了一半,一滴水順著玻璃往下淌。她用指尖截住那滴水。涼的。

旁邊的男生在課本空白處寫字。不是筆記,是在算題。語文課本上畫滿了座標係和函式影象。拋物線一條一條,從頁首畫到頁尾。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側臉。很瘦,顴骨微微凸出來。睫毛很長,垂著,一動不動。他做題的時候整個人是靜止的,隻有右手在動。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很輕,沙沙的,像蠶吃桑葉。

他忽然轉過頭。她來不及收回目光,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他的眼睛很黑,瞳仁很大,像深井。冇有表情,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了。

她盯著課本,耳朵發燙。

下課鈴響了。語文老師合上教案走出去。教室重新嗡嗡起來。王悅從前桌轉過來。“怎麼樣?聽得懂嗎?”她點點頭。“那個,”王悅壓低聲音,下巴朝她旁邊一努,“他叫喬斌。不用管他,他跟誰都不說話。”

她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問:“為什麼?”

“不知道。反正從高一就這樣。上課來,下課走,不跟任何人一起。他同桌換了三個了,都受不了他。”王悅撇撇嘴,“你要是也受不了,跟老班說,讓他給你換。”

“不用。”

王悅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

上午的課一節一節過去。英語,曆史,政治。每個老師進來都看她一眼,說一句“新同學”,然後繼續講課。她坐在那裡,記筆記,翻書,假裝一切都很正常。旁邊的男生除了做題,冇有做過任何彆的事。下課也不離開座位,隻是把下一節課的課本換上來,繼續翻。她發現他翻書的時候會用手指先把頁角撚開,然後整隻手覆上去把書頁撫平。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中午放學,她收拾書包站起來。旁邊的男生還坐著。她猶豫了一下。“讓一下。”聲音很小。他往旁邊挪了挪椅子。她從他身後擠過去,棉襖蹭到他的椅背。他冇有任何反應。

走出教室,王悅在走廊等她。“走,去食堂。你帶飯盒了嗎?”她從書包裡翻出一個鋁飯盒。母親寄來的,新的,蓋子上壓著一個凸起的牡丹圖案。食堂在教學樓後麵,是間紅磚平房,窗戶上蒙著鐵紗網。打飯的視窗排著長隊,王悅拉著她排在末尾。

“今天有紅燒肉。”王悅說。

她踮起腳往視窗看了一眼。裡麵熱氣騰騰的,大鐵盆裡裝著菜,師傅拿著大勺,一勺一勺舀。她忽然想起母親做的紅燒肉。母親的紅燒肉偏甜,是南方的做法,放很多糖,炒出糖色,肉亮晶晶的。母親總說她太瘦,碗裡多夾一塊。她自己碗裡隻有青菜。

排到她的時候,她把飯盒遞進去。師傅舀了一勺飯,一勺白菜,一勺粉條。粉條燉得很爛,筷子夾起來就斷了。冇有紅燒肉。

她和王悅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來。鋁飯盒擱在膝蓋上,白菜燉得很鹹,她吃了兩口,放下筷子。

“吃不慣?”王悅問。

“有點鹹。”

王悅把自己的飯盒推過來。“我的分你一半。”她飯盒裡有一塊紅燒肉。不大的一塊,皮上還帶著冇拔乾淨的豬毛。珊珊搖搖頭。王悅已經把肉夾過來了,放進她飯盒裡,油滲進米飯,洇開一小塊深色。

“吃。我吃不胖,我媽老罵我。”

她夾起那塊肉。咬了一口。不是母親的味道。醬油放多了,鹹,糖太少。但她還是吃完了。

下午第一節課是數學。數學老師是個老頭,姓劉,頭髮全白了,講課的時候喜歡用粉筆在黑板上點。點一下,說一句。點一下,說一句。珊珊的數學不好。南方的教材和北方不一樣,進度也慢。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題,問誰會。冇人舉手。他掃了一圈,目光停在她旁邊。

“喬斌。”

旁邊的男生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他冇有猶豫,從第一行開始寫,粉筆在黑板上敲出均勻的篤篤聲。式子一行一行往下延伸,乾淨,冇有一處塗改。寫完最後一個等號,他把粉筆放回粉筆槽裡,轉身回到座位上。全程冇有看任何人。

數學老師對著黑板看了一會兒,點點頭。“對了。”

她看著他寫在黑板上的式子。很多符號她冇見過。他坐下來,繼續翻書。翻到某一頁,手指在頁角撚了一下,然後整隻手覆上去,撫平。

下課的時候,她把橡皮掉在地上了。橡皮滾過那條縫,滾到他腳邊。他冇有動。她彎腰去撿,夠不著。他低頭看了一眼,把橡皮撿起來放在她桌角。冇有看她。

“謝謝。”她說。

他冇說話。

橡皮上沾了一點灰,她用拇指抹掉。橡皮是新的,白色,長方形,文具店買的。她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那股淡淡的香味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晚上回到家,外婆在灶間擇菜。白菜,一顆一顆剝掉外麵的老葉子,露出裡麵嫩黃的芯。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幫外婆剝。外婆的手很穩,剝下來的葉子整整齊齊碼在一邊。

“今天上學好不好?”外婆問。

“好。”

“老師好不好?”

“好。”

“同學好不好?”

她剝菜的手停了一下。“好。”

外婆冇有再問。灶膛裡的火劈啪響了一下。過了很久,外婆說:“你媽小時候上學,回來我問她,她也說好。好,好,好。後來我才知道,她在學校被男同學扯辮子,扯哭了好幾次。”

她把一片白菜葉子放進筐裡。

“那個扯她辮子的男同學,後來成了你爸。”

她抬起頭。外婆還在剝菜,臉上冇有什麼表情。灶火映在她眼睛裡,亮了一下。

“你爸年輕時候手欠得很,”外婆說,“扯完辮子又給人送橡皮。你媽那塊橡皮用了三年。”

她冇有說話。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北方的夜來得早,像有人把燈一盞一盞關掉。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灶火晃了晃。外婆把她的手拉過來,覆在自己掌心裡。

“手怎麼這麼涼。”外婆說。

外婆的手比她涼。她冇有說。就讓外婆覆著。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躺在床上,聽著外婆的呼吸聲。窗外有狗叫,叫了幾聲不叫了。她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下。

她想起那條縫。

課桌中間那條縫。她把課桌往自己這邊挪了挪,他冇有挪回去。兩個人中間空著二十厘米,像一道國境線。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撿起橡皮放在她桌角的時候,手指很瘦,骨節分明。冇有看她。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有樟腦丸的味道,還有淡淡的說不出來的味道。像外婆身上的。

明天還要上學。明天還要坐在那個人旁邊。中間隔著二十厘米。

她閉上眼睛。很久以後才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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