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妖塔第十四層,自迴廊起便下著雨。
梅雨季的江南水鄉,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脹,空氣裡瀰漫著水汽,與木頭腐朽的氣息。
藍青抱著阿離,心情沉悶的,走在隊伍最後麵。
石榴很有眼色的,剝了顆話梅糖塞給藍青,挽起她胳膊,“藍姐,你怎麼了,看起來心情不好的樣子?”
藍青搖搖頭。
也不是真的心情不好。
她隻是單純的討厭下雨。每到下雨天,便會莫名提不起精神,整個人懨懨的。
迴廊一側的牆壁,是半透明的琉璃花牆。
牆體內,嵌著無數漂浮的花瓣,每一片都封存著,畫皮妖吞噬的執念。
花瓣的形態千變萬化。
靠近花牆時,花瓣會突然躁動,邊緣閃爍起,青灰色的冷光。
藍青被花瓣上,封存的記憶所吸引。
阿離從藍青懷裡轉身,半趴在藍青手臂上,“小藍,你在看什麼?”
藍青冇說話,抬手指了指,花瓣上播放的畫麵。
那是梅子在柴房哭泣的瞬間,淚水在粗糙的木板上暈開,淚痕清晰可見。
還有周言假笑的麵容,他嘴角抽搐的弧度,詭異而僵硬。
花瓣不斷流轉。
時而綻放出新生,時而凋零成灰燼。凋零時,會化作一縷青灰色的煙霧。
重新被琉璃花牆吸收。
青石板路泛著水光,嵌著細碎的青苔。雨珠墜入青石板下的水窪,漾起圈圈漣漪。
漣漪裡映出,旁邊的白牆黛瓦的倒影,晃的藍青心情更加煩悶。
第十四層的大門上,掛著周家綢緞莊的牌匾。
大門是硃紅色。
銅門環上刻著繁複的纏枝蓮紋,在經年累月的摩擦下,銅環泛著溫潤的光澤。
顧北推開厚重的木門。
迎麵是一堵影壁,壁上繪著鬆鶴延年,鬆針的墨色濃淡相宜。
細看下,鬆針的縫隙中,卻藏著極細的裂痕。
顧北走在最前麵探路。
待看清整個院子後,轉身不解發問,“畫皮妖這是複刻了一個周家?可她不是最痛恨周家嗎?”
“畫皮妖是痛恨周家,但彆忘了。她身體裡,還有梅子被詛咒的執念。”
顧北聽完阿離說的,一時冇忍住又開始罵街。
“這周家,可真不是東西。讓十來歲的小姑娘,揹負全族人的厄運。”
藍青低頭歎氣。
不敢想梅子這十年,被養父母虐待,流落街頭,過的得有多淒慘。
穿過影壁,便是前院。
青石板路鋪就的地麵,被雨水浸得發亮,院子兩側種著幾株桂樹。
雖未至花期,枝葉卻繁茂異常,遮住了大半的日光。
桂樹下襬著石桌石凳。
石桌上放著一尊青瓷茶壺,壺身繪著工筆的仕女圖。仕女眉眼低垂,嘴角含笑。
笑意裡卻夾雜著幾分詭異。
前院的角落。
立著一口古井,井沿上佈滿青苔。井水幽深,映不出天光,倒映著井邊桂樹的影子。
風過時,樹影晃動,像無數隻從井裡伸出的手。
沿著遊廊往裡走。
廊簷下掛著紅燈籠,燈籠的光暈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暖的不真切。
顧白揉了揉藍青頭,俯身在藍青耳邊低語,“忍耐一下,這雨有點蹊蹺,等檢視完就讓它停。”
“我冇事。”
藍青微微仰頭,衝顧白扯出一個,還算燦爛的笑容,“也不是一點雨都不能忍耐。”
“那你鬱悶什麼?哭喪個臉,上班要積極。”
小少爺突然從藍青背後探頭插話。嚇得藍青差點把阿離扔出去。
“少爺,上班積極那是病,得治。”
藍青環顧四周,指了指整個庭院,“我的第六感,讓我非常厭惡這座宅子。”
“怎麼說?”
小少爺來了興致,並排走到藍青身邊。
藍青搖搖頭,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知道,就是一種感覺。總之,這宅子給我的感覺很不好。”
藍青說罷,抬頭盯著不遠處,遊廊的柱子。
柱子上雕刻著暗八仙的圖案,八仙的每一樣法器,都刻得精細。
八仙的法器之間,藏著細小的蛇紋。蛇眼鑲嵌著黑玉,蛇的鱗片在燈光下泛著幽光。
廊下的花窗是雕花的,窗欞上的紋路,是壽字紋。
細看之下,壽字的筆畫裡,藏著細小的倒刺,倒刺上沾著乾涸地血漬。
“喲,看不出來,這周家還挺有錢?”
小少爺叼著煙,撞了撞藍青的手臂,讓她抬頭看向正廳的門楣。
上麵懸著耕讀傳家的匾額。
“這匾額的木料,可是上好的紫檀。”
小少爺又指了指廳內,“紫檀木的桌椅,名貴的字畫,花瓶。這可都是用人家小姑孃的命,換來的財富。”
藍青順著衛霽說的看去。
桌上的青瓷瓶裡。
插著幾枝,枯萎的牡丹,花瓣邊緣捲曲,沾著暗紅色的粉末。
牆壁上還掛著字畫。
其中一幅竹石圖,墨竹的葉片尖銳,竹節處藏著細小的裂痕。
石縫裡滲出暗紅色的水漬,順著牆壁往下流,流到牆角的青石板上,積成一灘暗紅的水漬。
小少爺說的冇錯。
這座宅子裡的每一處陳列,景色。都是用梅子的命,換回來的。
藍青冷哼一聲。
終於想明白,她的第六感,為什麼討厭這裡。
因為她在恐懼,骨子裡滲出的那種恐懼。這所吃人宅子,纔是真正的中式恐怖。
後院是周家人的居所。
這裡比前院更加陰沉,梅子曾住過的柴房,就在後院的角落。
門是破舊的木板,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鎖身上沾著暗紅色的鏽跡。
柴房的窗戶很小。
糊著的窗紙已經破損,雨水從窗縫滲出來,在地麵積出一灘水,水裡飄著幾片枯葉。
石榴第一個走進柴房。
撫摸著柴房中堆著的稻草,和稻草上沾上的暗紅色印記。
想起她阿瑪出征時,她和額娘,也曾被關在這樣的柴房。
牆角的牆壁上,刻著細小的字。
那是梅子被囚禁時,用指甲刻下的救我,字跡歪歪扭扭,透著絕望。
石榴伸手拽了拽顧白的袖口,抬頭淚眼婆娑的望著顧白,良久纔開口。
“老大,能不能放過這個畫皮妖,至少讓梅子魂歸地府,好好輪迴。”
顧白低頭,笑著揉了揉石榴的腦袋。
“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