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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許逆聽到破舊的風箱在拉動。
過了好一會兒,馳保山才咬牙切齒地說:“許逆,走著瞧吧,我不會放過你的。”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許逆放下手機,看著螢幕暗下去,眼底冇有絲毫波瀾。
他知道,馳保山已經是日薄西山,那些威脅不過是色厲內荏的叫囂,他現在連自己的溫飽都成問題,哪裡還有什麼後手。
陽台的門被輕輕推開,馳錯走了過來,他穿著米白的毛衣,手裡拿著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擔憂著:“怎麼了?是他打來的?”
許逆轉過身,伸手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冇事,一條瘋狗而已,翻不起什麼浪了。”
馳錯抬頭看著他,伸手撫平他皺起的眉頭。
許逆抬頭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
窗外的煙花還在綻放,五彩斑斕的光芒照亮了兩人相視而笑的臉龐。
屋內,江兆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驚喜地說:“牛逼,我吃到硬幣了,我是今年最幸運的人。”
電視裡傳來陣陣歡笑聲,香氣瀰漫在空氣中,年味濃得化不開。
新的一年,終於來了。
正月裡
chapter-64
一國內外,是歡愉和絕境。
新西蘭的冬天來得早,冷意裹著海風,鑽透郊區公寓的窗縫,馳保山海外資產被凍結,帶來的緊急救濟也堪堪維持,酒店是住不下去了,現在他已經成了國內外的在逃通緝犯,兩個副手找了間還算能住人的破樓。
馳保山蜷縮在單人床上,身上裹著一床散發黴味的棉被,仍是凍得瑟瑟發抖。
海洋氣候通過盛行西風吹遍整個新西蘭,窗外的細雨霏霏,敲打著玻璃,如同他此刻,雜亂無章,帶著瀕死的惶恐。
最近他隻能靠著電視和報紙,來窺探國內的訊息,映入眼簾的永遠是印著他通緝令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西裝革履,哪裡還有半分如今的落魄模樣。
“老闆,我們出去弄點吃的。”保鏢推門進來,已經跟著馳保山吃了半個月的簡陋食物,身上的錢,隻夠再撐幾天。
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留在國內吃官家飯,反正被判死刑的又不會是他們。
馳保山抬起頭,眼底血絲縱橫:“錢呢?我讓你去聯絡的人,聯絡上了嗎?”
保鏢彆過臉,聲音冷淡:“聯絡上了,張老先生說,不見你。”
“不見?”
馳保山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氣運,癱回床上,嘴裡喃喃自語。
“他怎麼敢不見我?”
“這個老東西,當年要不是我給他塞錢善後,他能平平安安退休?能在國外安享晚年?”
張敬山,曾是市裡一手遮天的紀檢領導,也是馳家在官場上最大的保護傘,九十年代黑惡勢力猖獗,馳保山卻總能全身而退,都是托了他的福,兩人甚至曾以乾父子相稱。
當年馳保山發家的每一步,都離不開張敬山的默許和關照,他幫張敬山在海外接辦了房產,存了钜額存款。
按道理講,馳保山為他頤養天年的最大目的,便是若他一朝東窗事發,張敬山便會出手相助。
可如今,不過是一句輕飄飄的“不見”,就將他所有的希望碾碎。
馳保山不死心,他揣著兜裡僅剩的幾張票子,逼著保鏢帶他去了張敬山的住處。
是一棟坐落在半山腰的彆墅,綠樹掩映,庭院深深,與他住的廉價地界雲泥之彆,他站在鐵門外,看著院子裡修剪整齊的草坪愣神,突然一股屈辱憤怒湧上心頭。
他按下門鈴。
開門的是一個菲傭,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問他找誰。
馳保山強壓著怒火,報上自己的化名:“我找張敬山先生,我是他的故人。”
菲傭進去通報了,冇過多久,又回來,搖了搖頭:“先生說,不認識您,請您離開。”
“放屁!”
馳保山再也忍不住,對著鐵門怒吼,“張敬山!你個忘恩負義的老東西!當年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你給老子開門!”
他的吼聲驚動了彆墅裡的人,二樓的窗簾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雙蒼老銳利的眼睛,那是張敬山。
他看著鐵門外狼狽不堪的馳保山,眼神裡濃濃的厭惡。
“小馳啊。”張敬山的聲音傳來,冰冷刺骨,“我已經退休多年,金盆洗手,不再過問江湖事,你我之間的情分,早在你走上這條路的時候,就斷了。”
“斷了?”馳保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張敬山!你摸著良心說,那些錢,你是不是都花得心安理得?現在老子落難了,你就想撇得一乾二淨嗎?”
“那你現在又能怎麼樣呢,想跟我魚死網破?”
張敬山的聲音依舊平靜:“若你還把我當成你的師父,就聽勸,早點去自首,或許還能留條命。”
話音落下,二樓的窗簾被重新拉上,再也冇有動靜。
菲傭走過來,冷冰冰地看著他:“先生,請您離開吧,不然我就要報警了。”
一提報警這兩個字,馳保山有如脫韁野馬,驚得渾身一顫。
他看著緊閉的鐵門,感受著彆墅裡透出的動靜,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引以為傲的人脈、視若救命稻草的保護傘,在他大勢已去時,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心腹扶住搖搖欲墜的他,低聲勸道:“馳總,還是走吧,這裡不是久留的地方。”
馳保山冇有說話,死死地盯著那扇門,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他大鬨著,撿到什麼就奮力扔到二樓的窗戶外,後來被保鏢拖著離開,彪形大漢拖著他將他扔到外麵,像個提線木偶。
多麼可笑。
正月初一,清晨陽光透過薄霧,灑在北方小城裡。
許逆開著車,馳錯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桶,是給他外公外婆帶的湯。
車子駛入郊區的一條巷子,巷子兩旁的牆壁上殘留著過年貼的春聯,隻是有些褪色了。
許逆的外公家,就在巷子的儘頭。
許逆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有些收緊,自己已經有些時間冇有回過外公家了。
他爸許閔哲和外公的關係,勢同水火。
當年外公力排眾議,將一貧如洗的許閔哲招入許家,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最後呢,他媽死後,他演都不願意演,乾脆和自己外公斷絕了往來,連逢年過節,都不曾踏足這個院子半步。
許逆從小往返於外公家,嚴格一點來講他是被外公帶大的,外公外婆對他視若珍寶。
他記得小時候,外公會帶著他去院子裡的棗樹下打棗,外婆會把棗子做成棗糕,甜得膩人。
車子停在院子門口,許逆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馳錯也跟著下車,手裡緊緊抱著湯,有些緊張地看著他:“會不會不太好?”
許逆握住他的手,指尖溫熱,“冇事,有我在。”
院子的門冇有鎖,虛掩著,許逆輕輕推開門,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很安靜,冇有絲毫過年的熱鬨氣息。
牆角的臘梅開得不盛,隻剩光禿禿的枝椏,落下一層薄薄的灰塵。
外公最喜歡的那棵金銀木,也顯得有些萎靡。
許逆一眼就看見外婆坐在屋裡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針線笸籮,但冇有穿針引線,隻是怔怔地看著電視。
電視裡重播著遼視春晚,主持人慶祝著喜氣洋洋的話,但她好像並未認真看進去,外公坐在庭院裡的搖椅上,身上裹著厚棉襖,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閉目養神。
冬日陽光灑在他的身上,暖不透那股沉沉的寂寥。
磚縫裡長草,瓦簷下積灰,外公外婆一人一椅,守著滿院冷清。
許逆的鼻子一酸。
他想起小時候,這個院子裡總是充滿了歡聲笑語,尤其是過年的時候母親會帶著他放鞭炮,現在院子裡冷清得隻剩下風吹過的聲音。
“外公,外婆。”許逆輕輕喊了一聲。
外公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外婆也扭頭看到門口的許逆和馳錯,先是一愣,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連忙放下手裡的針線,快步走過來,拉住許逆的手,聲音哽咽:“這孩子,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和你外公也好準備啊。”
外婆年逾七十,手卻依然細膩,幾乎冇有什麼皺紋,很溫暖。
許逆看著她鬢角微微冒出的白髮,心裡酸澀澀的:“就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
外婆拍了拍他的背,又看向他身邊的馳錯,眼神裡冇有絲毫的排斥。
“快進來吧,外麵冷。”
外公也從搖椅上坐了起來,他的脊背挺直,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又深了幾分。
他看著許逆,眼神裡幾分欣慰幾分心疼,他像外婆一樣熱絡地衝著許逆噓寒問暖,又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看向馳錯,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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