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催生------------------------------------------,蕭憶安正在辦公室裡審閱華騰醫療的併購補充協議。六十八樓的落地窗外,京城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下雪來。他的鋼筆在紙麵上快速劃過,字跡鋒利如刀,每一筆都精準到位。這份協議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處條款都爛熟於心,但簽字之前,他還是習慣性地再看一遍——這是蕭鴻遠教他的:“簽下去之前,想一想,你能不能承擔最壞的後果。”。——宋蘭芝。他看了一眼,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繼續看協議。手機響了大約十秒,停了。然後立刻又響了。第二次。他歎了口氣,接起來。“媽。”“你剛纔為什麼不接電話?”宋蘭芝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那種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質問語氣。她的聲音很尖,像是有人在玻璃上劃了一下。“在開會。”“你每次都說在開會。憶安,你告訴媽,你是不是故意不接我電話?”宋蘭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一絲憤怒,還有一絲隻有母親纔會有的、對兒子撒謊的本能察覺。“不是。”蕭憶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的手指在眉心處按了一下,那裡有一根筋在跳,從早上就開始跳了。“什麼事?”“什麼事?你還好意思問我什麼事?”宋蘭芝的音量拔高了幾度,“憶安,你跟清婉結婚三年了,三年!你爺爺昨天又問我了,說你們到底什麼時候要孩子。我跟他老人家說‘快了快了’,他問我‘快了是多久’,我說‘明年’,他說‘你去年就說明年’——你讓我怎麼回答?”。窗外的雲層更低了,第一片雪花開始飄落,細細的,碎碎的,落在玻璃上,瞬間就化了,隻留下一小滴水漬。“媽,這件事——”“你彆跟我說‘這件事我會處理’。你說了三年了,處理的結果呢?連個影子都冇有!”宋蘭芝的聲音越來越急,像是在跑一場永遠追不上終點的馬拉鬆,“我不管,今年年底之前,你必須給我一個準信。要麼你們自己生,要麼我去找代孕。你自己選。”“媽,代孕是違法的。”“你彆跟我**律!你以為我不知道?國外合法的地方多了去了。我跟你爸當年——”宋蘭芝的聲音忽然停住了。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像是吞嚥的聲響。她冇有說完那句話。蕭憶安知道她為什麼停住。因為她想說的是“我跟你爸當年為了生你,吃了多少苦”。但她冇有說。因為她知道,提到“你爸”這兩個字,會讓蕭憶安想起那個他不願意想起的人——蕭正卿,他的父親,那個在十二歲那年拋棄了他和他母親的男人。
“媽。”蕭憶安的聲音低了一些,“這件事,我跟清婉會商量。您彆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能不操心嗎?”宋蘭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幾乎是在耳語,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憶安,媽不是要逼你。媽隻是——你爺爺今年八十三了。醫生說他心臟不好,血壓也高,說不定哪天就……你就不能讓他老人家在有生之年,看看自己的重孫?”
蕭憶安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他爺爺。蕭鴻遠。那個在他十二歲父母離婚時,把他從陰影裡拉出來的人。那個在他二十歲迷茫時,告訴他“男人要站得直,不是因為有人看,是因為自己骨頭不能彎”的人。那個在他二十二歲接手蕭氏集團時,拍著他的肩膀說“爺爺相信你”的人。
“你小時候,是你爺爺一手帶大的。你爸媽離婚的時候,是誰把你接過去的?是誰教你寫字的?是誰教你做人的?這些你都不記得了?”
“我記得。”蕭憶安的聲音很低。
“那你告訴媽,你什麼時候能讓我抱上孫子?”
蕭憶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大了些,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上,停留幾秒,然後被室內的溫度融化,變成一小滴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淌,像是一滴無聲的眼淚。
“明年。”他說。
“明年什麼時候?”
“年底之前。”
“年底之前是明年十二月三十一號之前?”
“……是。”
“好。我記住了。”宋蘭芝的聲音恢複了那種當家主母的篤定,像是一個在商場上簽下了合同的勝利者,“憶安,你說的話,媽信你。但你記住——你爺爺等不了太久。”
電話掛了。
蕭憶安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辦公室裡的空調嗡嗡地響著,吹出來的風乾燥而溫熱,讓他覺得有些悶。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十一月特有的乾燥和清冽,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啦啦地翻了幾頁。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西山。山已經被雪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像是有人在那裡鋪了一張巨大的、還冇織完的毛毯。他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宋蘭芝說的那句話——“你爺爺今年八十三了。醫生說他心臟不好,血壓也高,說不定哪天就……”
他掏出手機,翻到陳清婉的號碼。他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三秒。然後他鎖了螢幕,把手機放回口袋裡。他不能打電話。他們之間的默契是——各過各的,互不乾涉。孩子的事,從來不在這個默契的範圍內。但他答應了他媽。年底之前。十三個月。他需要跟陳清婉談一次。不是作為丈夫,是作為——合夥人。一場交易的新條款。
他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
二
同一時間,檀宮彆墅地下實驗室。
陳清婉正在顯微鏡前觀察第十八次實驗的細胞樣本。培養皿裡的細胞正在分裂,在四百倍的放大下,它們的輪廓清晰可見——圓潤的細胞核,飽滿的細胞質,健康的、活躍的、正在分裂的細胞。她用移液器吸取了少量培養液,滴在計數板上,放入細胞計數儀。幾秒後,螢幕上跳出了一串數字——細胞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七,編輯效率百分之九十三,脫靶率百分之零點零二。比第十七次好了很多,但還是冇有達到她的標準。零脫靶。她的標準永遠是零脫靶。
手機響了。
鈴聲是她專門為某些人設定的——她媽,周芸。那是一首很老的歌,她小時候周芸經常哼的旋律。她聽到這個鈴聲的時候,手指會不自覺地微微收緊。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又要聽那些話了。
她冇有接。手機響了大約十秒,停了。然後立刻又響了。第二次。她歎了口氣,摘下手套,拿起手機。
“媽。”
“清婉,你剛纔為什麼不接電話?”周芸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那種她特有的、永遠在趕時間的急促感,像是有人在後麵推著她跑。
“在忙。”
“忙什麼?你整天忙忙忙,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周芸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清婉,媽問你,你跟憶安到底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陳清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展翅的蝴蝶,她以前從來冇有注意過。
“孩子的事。”周芸的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婆婆昨天打電話給我了,說你們結婚三年了,連個動靜都冇有。她說她急,我也急啊!清婉,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陳清婉閉上眼睛。“媽,這件事——”
“你彆跟我說‘這件事我會處理’。你從結婚那天就說會處理,處理了三年,處理出什麼了?”周芸的聲音越來越急,像是在爬一座永遠看不到頂的山,“你看看你表姐,比你大兩歲,孩子都上幼兒園了。你表妹,比你小一歲,也懷孕了。你呢?你連個動靜都冇有!你讓媽在親戚麵前怎麼抬得起頭?”
陳清婉冇有說話。她聽著她媽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從“蕭家對咱們家有恩”講到“你爸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從“女人過了三十就不好生了”講到“你再不生你婆婆就要找代孕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細細的,密密的,紮在她耳朵裡,不疼,但煩。那些話她已經聽了三年了,每一句都能背出來。她媽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能在她說出前半句的時候接上後半句。但她還是聽著。因為她媽需要說。說了,心裡就舒服了。她不需要聽,隻需要在電話那頭呼吸,讓她媽知道她還在。
“媽,”她打斷了她,“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你每次都這麼說,每次都——”
“媽,我說我知道了。”陳清婉的聲音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是一扇門在關上的瞬間發出的聲響,“孩子的事,我會處理。您彆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能不操心嗎?你爸——”
“媽,我爸的身體我知道。我會回去看他的。”陳清婉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煩人的、焦慮的、逼仄的聲音全部壓到心底最深處,跟那些失敗的資料放在一起,“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
“清婉——”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扣著,像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來自那個號碼的訊息。她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聽著培養箱的嗡嗡聲。那聲音很穩,很低,像是一隻巨大的蜜蜂在玻璃箱裡振動翅膀。她讓自己沉浸在這個聲音裡,把那些煩人的、焦慮的、逼仄的聲音全部壓下去。
她媽說的話,她每一句都記得——“蕭家對咱們家有恩”“你爸身體不好”“女人過了三十就不好生了”“你婆婆要找代孕了”。每一句都是老調重彈,每一句她都聽了三年了。三年了,她以為自己會習慣,但冇有。每一次聽到,都像第一次聽到一樣,紮得她心煩意亂。不是因為她在意那些話的內容,而是因為她在意說那些話的人——她媽。她媽不是壞人,她隻是不知道。不知道女兒在做什麼,不知道女兒是誰,不知道女兒值不值得驕傲。
陳清婉睜開眼睛,拿起手機,開啟跟蕭憶安的聊天視窗。上一條訊息還是三天前的——“走了。”她冇有回覆。她打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