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越來越多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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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週收到香奈兒套裝的時候,朵蘭以為自己看錯了。
快遞箱比上次那個大了一倍,抱在手裡沉甸甸的,她拆開的時候用了剪刀,沿著膠帶封口劃開,箱子裡是一個黑色的禮盒,紮著白色的綢帶。
她把綢帶解開,開啟盒蓋,裡麵躺著一套香奈兒的花呢套裝,外套是米白色的,領口和袖口鑲著黑色的邊,釦子是金色的,刻著雙C的logo;裙子是黑色的,包臀的,長度在膝蓋上方三指。
她把外套拎起來的時候,吊牌從衣領上滑下來,她看了一眼上麵的數字,手抖了一下。
三萬八。一條裙子一萬兩千八她覺得已經夠離譜了,一套套裝三萬八,她兩個月的工資。
她把套裝放回盒子裡,盒子裡還有一張紙條,還是他的字跡,還是那行字:“穿上,拍給我看。”
她站在鏡子前麵,把外套穿上。
花呢的布料挺括有型,不像絲綢那樣軟塌塌地貼在身上,它有自己的形狀,肩線筆直,腰線收得恰到好處,把她整個人的輪廓都撐了起來。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香奈兒外套的女人,覺得不像自己。
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她。
她穿著這件外套的時候肩膀不塌了,腰不彎了,連站姿都變得筆直了,像一個被人從背後用木板撐起來的人偶,好看,但不是活的。
她拍了照發過去,他回了一句:“好看。裙子也穿上。”
她猶豫了一下,把裙子也換上了。
黑色的包臀裙勒在胯骨上,把她的臀部裹得緊緊的,從腰際到腿根的弧線被布料勾勒得一覽無餘。
她站在鏡子前麵,看著自己這一身,米白色的花呢外套,黑色的包臀裙,頭髮披散在肩膀上,腳上穿著那雙鞋帶顏色不一樣的運動鞋。
上半身是貴婦,下半身是保潔,她盯著這雙鞋看了幾秒,脫了,光腳站在地板上,重新拍了一張。
發過去之後他回了一條語音,她點了播放,他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笑意:“鞋也得買。”
她盯著這行字,把手機扣在床上,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
第二週是鞋。不是一雙,是六雙,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個大紙箱裡,每一雙都用防塵袋裝著,鞋盒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塔。
她一雙一雙地拆開,黑色的尖頭高跟鞋,跟細得像筷子,她拿在手裡看了看,覺得自己穿上大概走不了三步;
裸色的方跟單鞋,跟矮一些,皮質軟得像嬰兒的麵板;
白色的運動鞋,終於有一雙她能穿出門的了,鞋帶是白色的,兩根都一樣;
還有三雙她叫不出名字的,一雙是穆勒鞋,一雙是樂福鞋,一雙是瑪麗珍鞋,每雙都好看,每雙都貴得離譜。
她翻了翻吊牌,最便宜的那雙運動鞋兩千八,夠她以前在福滿樓乾一個月的。她拍了照發過去,他回了一句:“一雙一雙穿。”
她先穿了那雙黑色的尖頭高跟鞋。
站起來的時候腳掌被頂得生疼,腳踝被鞋口勒出一道紅印,她扶著牆走了兩步,差點摔倒。
她站在鏡子前麵,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香奈兒套裝和黑色高跟鞋的女人,腳疼得齜牙咧嘴,但她拍了一張發過去。
他回:“好看。”她又換了那雙裸色的方跟單鞋,舒服多了,跟矮,皮質軟,走起路來不磨腳。
她又拍了發過去,他回:“這雙適合你。”
她盯著“適合你”這三個字,心裡動了一下。
他說的是鞋,還是彆的什麼?
她不知道,但她把那雙裸色方跟單鞋放在床底下,和那條肉粉色的絲綢裙子放在一起。
第三週是裙子。各種各樣的裙子,一條紅色的絲絨吊帶裙,領口開得很低,穿上以後乳溝若隱若現;
一條白色的棉質連衣裙,長到腳踝,領口是小圓領,保守得像修女的衣服;
一條黑色的蕾絲連衣裙,透明的,穿上以後能看見底下的內衣內褲,她看了一眼就塞回箱子裡了;
一條牛仔的半身裙,配一件白色的襯衫,正常得不像他會買的東西。
她把每一條都穿了一遍,拍了照,發了過去。
他每一條都說“好看”,但說“好看”的語氣不一樣,說紅色絲絨那條的時候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像砂紙磨過木頭;
說白色棉質那條的時候聲音正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說黑色蕾絲那條的時候沉默了五秒,然後說了一句“這件隻能在家穿”。
她盯著“隻能在家穿”這五個字,臉燒了一下,把那條裙子疊好,塞進衣櫃最裡麵。
她發現自己拍得越來越熟練了。
以前拍一張照片要折騰一個小時,燈光不對,角度不對,表情不對,刪了拍,拍了刪,刪到最後一張勉強能看的發過去。
現在她十分鐘就能搞定,燈光知道怎麼調,角度知道怎麼找,連表情都知道怎麼擺,不用笑,不用刻意,就站在那裡,看著鏡頭,像在看他。
她甚至開始期待他的反應。
不是期待他說“好看”,是期待他說“好看”的時候那種語氣,低低的,啞啞的,像在說什麼秘密。
那種語氣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在完成一項任務,是在做一件隻有她能做的事,穿他買的衣服,拍給他看,等他說好看。
第四周的那個下午,她拆開了最後一個快遞箱。
箱子裡是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袋子裡裝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蒙古袍。
她把袍子從袋子裡拿出來,抖開,麵料是深藍色的綢緞,上麵繡著金色的雲紋和銀色的花朵,領口和袖口鑲著白色的羊羔毛,腰帶是紅色的綢帶,垂下來的時候像一道流動的血。
她盯著這件袍子,盯了很久,久到手指開始發抖。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從衣櫃裡拿出一件蒙古袍,給她穿上,繫好腰帶,把她的頭髮編成兩條辮子,戴上珊瑚珠的額飾,然後退後兩步,看著她說“我的朵蘭真好看”。
那時候她很小,小到不知道這件袍子有多重,重到穿在身上會讓人想哭。
她把袍子穿上了。
深藍色的綢緞貼著麵板,涼絲絲的,金色的雲紋在燈光下泛著光,像天上的雲被繡在了布上。
腰帶係在腰間,紅綢垂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站在鏡子前麵,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蒙古袍的女人,四十歲,頭髮披散在肩膀上,臉上冇有妝,眼眶有點紅。
她想起母親,想起母親給她穿袍子的那雙手,粗糙的,乾瘦的,指節粗大,每一條紋路裡都嵌著洗不掉的老繭。
那雙手給她穿了多少次袍子?
從她三歲到十三歲,每年那達慕的時候,母親都會從衣櫃裡拿出那件袍子,給她穿上,繫好腰帶,編好辮子,戴上額飾,然後退後兩步,看著她說“我的朵蘭真好看”。
後來她長大了,去了京城,嫁了人,再也冇有穿過蒙古袍。
蘇德說穿那個乾嘛,像唱戲的。
她就把袍子疊好,收起來了。
再後來她離婚了,收拾行李的時候開啟衣櫃,那件袍子還在,但已經舊了,褪色了,羊羔毛磨得發硬了。
她冇有帶走,把它留在了蘇家,和那些年一起扔掉了。
她拿起手機,拍了照。
發過去的時候她打了一行字:“這是我家鄉的袍子。”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像屋簷的雨水滴在石板上,嗒,嗒,嗒。
她哭的是那件被她扔在蘇家的舊袍子,哭的是母親給她穿袍子的那雙手,哭的是她四十歲了,穿著彆人買的蒙古袍,站在一麵全身鏡前麵,不知道自己是誰。
手機震了。她拿起來看,是L的訊息:“你穿這件最好看。”
她盯著這行字,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嘴角是翹著的。
她打了一行字:“像我媽媽做的袍子。”發完之後她盯著這行字,覺得不對,又補了一句:“不是,是我家鄉的袍子。我小時候穿過。”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解釋這麼多,大概是怕他誤會,大概是怕他以為她是在編故事,大概是怕他覺得她穿這件袍子的時候哭是因為想起了彆的男人。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穿著這件袍子的時候,想的不隻是母親,還有他。
想他為什麼買這件袍子,想他知不知道蒙古袍的腰帶係在腰上有多緊,想他有冇有想過她穿上這件袍子的時候會哭。
他回了一條語音。她把手機貼到耳邊,他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低低的,很輕,像怕嚇到她:“你是蒙古族嗎,那以後每年都給你買一件。”
朵蘭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盯著這條語音條,盯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胸口,仰麵躺下來。
眼淚還在流,從眼角滑下去,流進耳朵裡,癢癢的,她冇擦。
她盯著天花板,奶白色的,乾淨的,冇有水漬,冇有裂縫。
她盯著那片空白,想:他說“每年”,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她不知道三百六十五天之後她還在不在,但她知道她想在。
這個念頭讓她哭得更厲害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終於承認了,她不想和他結束,她想每天穿著他買的袍子,拍給他看,等他說“好看”。
她不知道這算什麼,但她知道這是她四十年來第一次不想從什麼地方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