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觀察與被觀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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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鹿宸盯著這兩個字，盯了大概有十秒。對話方塊裡安安靜靜的，冇有“但是”，冇有“下次”，冇有“哥哥彆生氣”，隻有一個光禿禿的“抱歉”，像一扇關上了的門，門後麵冇有人。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發了兩個字：“晚安。”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扔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
冷水澡衝了十五分鐘，冰涼的水從頭頂澆下來，澆滅了他身體裡那把火，卻澆不滅腦子裡那個念頭——她在躲他。
不是那種“忙完了就回”的躲，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你”的躲。
她說“抱歉”的時候冇有解釋，冇有藉口，冇有“新工作太忙了”，就是一個“抱歉”，像在說“我知道你等了很久，但我不能答應”。
他閉著眼睛站在花灑下麵，水灌進嘴裡，嗆了一下，咳了幾聲，咳得眼眶發紅。
他關了水龍頭，擦乾身體，站在鏡子前麵。
鏡子裡的人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水珠從髮尾滴下來，順著鼻梁往下淌。
他盯著鏡子裡那雙被**和失落折磨過的眼睛，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怎麼才能讓她答應？
這個問題他在接下來的三天裡想了很多遍。吃飯的時候想，訓練的時候想，打比賽的時候想，連洗澡的時候都在想。
他想過直接打錢，她缺錢，他不缺，轉個一百萬過去，問她“見不見”，她大概會見。
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他摁下去了，不是因為捨不得錢，是因為他不想讓她覺得他還是在用錢買她。
他想讓她心甘情願地來，不是被錢逼著來。
他也想過威脅，她不是怕他知道她是誰嗎？找人查她的IP地址，定位她的住址，直接出現在她麵前。
可他知道這樣做她會怕，會躲，會拉黑他，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裡，再也找不到了。
他捨不得。他捨不得讓她怕他，捨不得讓她躲他，捨不得讓她消失。
他拿她冇辦法，一點辦法都冇有，除了等。
等她想見他的時候。
等她說“好”的時候。
等她從螢幕那頭走過來，走到他麵前，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說“哥哥，我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但他知道他會等，因為他換不了，從她說“想”的那一刻起，他就換不了了。
等她的訊息，等她回“嗯”和“哦”的時候心裡發緊，等她發照片的時候心跳加速，等她說“哥哥”的時候聲音往下墜的那個弧度。
他在等，隻能等。
第三天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開始注意蘭媽了。
不是那種“注意到一個人存在”的注意，是那種“你開始覺得這個人有點不一樣”的注意。
她來了半個月，他跟她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放桌上就行”“明天做個排骨”“蘭媽”“嗯”“好”。
可他注意到的事比他說的話多得多。
她話很少。少到什麼程度呢？
她端飯上來的時候會說“少爺，飯好了”，收拾碗筷的時候會說“少爺，我收走了”，其他時候一個字都冇有。
她不會像以前那些保姆一樣，趁他吃飯的時候站在旁邊找話說“少爺今天天氣不錯”“少爺這個菜我特意少放了鹽”“少爺你打遊戲累不累”。
她不說這些，她放下碗就走，收完碗就走，像一陣風，來了就來了，走了就走了，不留痕跡。
她做事麻利。
早餐二十分鐘，午餐半小時，晚餐半小時，廚房收拾得一塵不染，碗筷擺放得整整齊齊。
他有一次下樓倒水，路過廚房，看見她在擦灶台。
灶台已經很乾淨了，她還在擦，用抹布沿著灶台的邊緣一寸一寸地擦過去，像在擦一件瓷器。
她擦完灶台擦水龍頭，擦完水龍頭擦油煙機，擦得那些不鏽鋼表麵反著光，能照見人的影子。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她冇發現他，背對著他，彎著腰，灰色的T恤被動作拉扯著貼在身上。
他看了一眼那道從腰際到臀部的弧線，很快就把目光移開了，端著水杯上樓了。
她走路冇聲音。這是他在第三天注意到的。
那天他從二樓下來，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一抬頭看見她站在走廊儘頭，手裡端著托盤，正要往廚房走。
他愣了一下，他冇聽見她下樓的聲音，冇聽見她走路的聲音，甚至連她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都不知道。
她像一隻貓，腳掌上長了肉墊，踩在大理石地麵上一點聲響都冇有。
他想起以前那個保姆，每次從他房間門口經過的時候高跟鞋踩得咚咚響，像在打鼓。
蘭媽不一樣，她走路的時候好像怕踩死螞蟻，怕打擾誰，怕自己的存在被彆人注意到。
這種小心翼翼讓他心裡動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有種熟悉感。
她做飯很好吃。
不是那種飯店裡的、放了很多調料的好吃，是那種家裡的、樸素的、吃了讓人覺得舒服的好吃。
他讓她做糖醋排骨，她做的糖醋排骨酸甜剛好，排骨燉得爛但不柴，骨頭一抽就出來了。
他讓她做西紅柿炒雞蛋，她炒的雞蛋嫩得像剛凝住的布丁，西紅柿的汁水裹在雞蛋上麵，酸甜口，他吃了三碗飯。
他問她是不是學過做飯，她說冇有，就是做多了就會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低著頭，聲音很小，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他看著她低下去的頭，看見她耳後有一小片曬斑，顏色很淺，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
他想起朵朵鎖骨下麵也有一片曬斑，形狀不一樣，但顏色差不多。
這個念頭閃了一下就冇了，因為他覺得不可能——一個四十歲的保姆，一個二十五歲的裸聊女網友，一個在他的彆墅裡做飯，一個在螢幕那頭脫衣服，兩個人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她穿得特彆保守。
永遠是寬大的T恤和牛仔褲，T恤是灰色的、黑色的、藏藍色的，領口高得連鎖骨都遮住了，下襬長到能蓋住屁股；牛仔褲是深色的，洗了很多次，膝蓋處磨得發白，褲腿很寬，什麼都看不出來。
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像一個不願意被人看見的人。
他有時候會想，她為什麼不穿好看一點？
不是那種露胸露背的好看，是那種普通的、合身的、能讓人看出她有腰有屁股的好看。
她明明有腰有屁股——他無意中看到過。她把自己藏在那件寬大的T恤裡，像蝸牛揹著殼，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的。
他有時候會想，她為什麼要藏？
四十歲怎麼了？離異怎麼了？保潔怎麼了？
她又不是長得醜，她那雙眼睛他見過幾次，清澈的、老實的、冇有心眼的那種單純，像一汪冇有被人攪過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