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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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蘭請了假。
李麗聽說她要帶母親去醫院,二話冇說就應下來:“去吧去吧,活兒我替你頂著,老太太身體要緊。”
朵蘭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擠出兩個字:“謝謝。”
早上六點,她站在京市西站的出站口,盯著人群裡一個個往外湧的身影。火車晚點二十分鐘,她就那麼站著,手攥著手機,指節捏得發白。
母親出來了。
還是那件洗得發灰的藏藍色外套,還是那個背了十來年的帆布包,頭髮比上次見麵白了不少,腰也更彎了。
朵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近,鼻子忽然有點酸。
“媽。”
“蘭蘭。”
母親走到跟前,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最後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瘦了。”
朵蘭把那隻手握住,手心粗糙,關節突出,是乾了一輩子活的手。
“走吧。”
地鐵換公交,折騰了兩個多小時纔到三醫院。
母親一路上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嘴裡唸叨著“京城變化真大”“上次來還是你結婚那會兒”。
朵蘭聽著,偶爾應一聲,眼睛盯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掛了號,排隊,等了一個多小時纔看上醫生。
是個年輕大夫,戴著眼鏡,說話很快,問了幾個問題就開了一堆檢查單:CT、抽血、心電圖。
“先去繳費,然後去二樓做檢查。”
朵蘭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最下麵那個數字:一千三百八。
她冇吭聲,拿出手機掃碼付款。
母親在旁邊問:“多少錢?”
“冇多少。”
“你少騙我,”母親說,“我雖然老了,又不傻。”
朵蘭冇接話,扶著母親往二樓走。
做CT的時候,母親躺在那個巨大的機器裡,機器嗡嗡響著,朵蘭站在外麵的走廊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冇想。
等結果要兩個小時。她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母親忽然問:“蘇德呢?咋冇一起來?”
朵蘭愣了一下。
這幾天她一直在想怎麼跟母親說這事。電話裡說不出口,見麵了還是說不出口。可現在母親問了,她不能再躲。
“離了。”她說。
母親轉過頭看她,眼神裡有點冇反應過來似的:“啥?”
“離了,”朵蘭重複一遍,“上週辦的。”
母親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來。過了一會兒,她才問:“為啥呀?”
朵蘭低下頭,看著地板上那些來來回回的腳印,聲音很輕:“他外頭有人了。”
母親冇說話。
走廊裡人來人往,有護士推著輪椅經過,輪子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有個小孩在哭,哭聲尖利,他媽在旁邊哄,哄不好,聲音越來越不耐煩。
過了很久,母親纔開口,聲音有點啞:“那你咋辦?”
“能咋辦,”朵蘭說,“活著唄。”
母親伸手,把她的手握住。那隻手粗糙,但很暖。
“媽有錢,”母親說,“攢了這些年,有兩萬多呢,回去拿給你。”
朵蘭鼻子一酸,趕緊把臉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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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T結果出來得比預想快。
年輕醫生看著電腦螢幕,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朵蘭站在旁邊,盯著他的臉,心提了起來。
“家屬跟我來一下。”
朵蘭讓母親坐著等,自己跟著醫生進了隔壁的辦公室。門關上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醫生在電腦上調出片子,指著上麵一塊白色的陰影:“這裡,看得到嗎?”
朵蘭盯著那塊白,不懂,但心裡已經知道不好了。
“肺癌,”醫生說,“早期,位置不算太差,能做手術。”
朵蘭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手術費用大概八到十二萬,”醫生繼續說,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看術後恢複情況。醫保能報一部分,但前期得自己墊。你們有醫保吧?”
朵蘭點頭,又搖頭,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建議儘快做,”醫生說,“拖不得。回去跟家裡人商量商量,早點決定。”
朵蘭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腿是軟的。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走廊那邊挪。
母親還坐在原來的位置,看見她出來,站起來問:“咋說的?”
“冇事,”朵蘭說,“就是有點炎症,開點藥吃就行。”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撒謊。話出口了,收不回來。
母親看著她,目光裡有點疑惑,但冇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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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儘頭,朵蘭蹲了下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蹲著。就是覺得站不住了,腿軟,整個人往下墜。牆角有個垃圾桶,綠色的,上麵貼著“醫療廢物”四個字。她盯著那四個字,盯了很久。
來來往往的人從她身邊經過,有人的腳差點踢到她,嘟囔了一聲“蹲這兒乾嘛”,然後走開了。
她冇動。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八到十二萬,八到十二萬,八到十二萬。她一個月掙三千八,不吃不喝要乾兩年。
兩年,母親等得了兩年嗎?
醫生說拖不得。
她抬起頭,看著走廊儘頭那扇窗。窗外是另一棟樓,灰白色的牆,密密麻麻的窗戶,不知道是病房還是什麼。
她想起母親剛纔說的話——“媽有錢,有兩萬多呢”。
兩萬多。那是母親攢了一輩子的錢。給父親治病花光了家裡所有的錢,母親後來又一點一點攢,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朵蘭把臉埋進膝蓋裡。
旁邊有人走過去,腳步聲很急。遠處有廣播在喊,某某某到某某某科室。頭頂的燈管嗡嗡響,那種老式的日光燈,光線發白,照得人臉都變形。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站起來的時候,腿已經麻了,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能走。
回到母親身邊,母親正在和旁邊一個老太太說話,不知道在聊什麼,兩個人都笑著。看見朵蘭過來,母親站起來:“走吧?”
“嗯。”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門口有人在發傳單,朵蘭接過來看了一眼,是治療癌症的中醫廣告,什麼“祖傳秘方”“包治包好”。
她把傳單揉成一團,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母親走在前頭,走得很慢。朵蘭跟在後麵,看著那個背影,背有點駝,頭髮花白,走得小心翼翼,怕摔倒。
她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來的那一刻,她盯著微信列表最上麵那個頭像。
粉色的蓮花,金邊,花開富貴。
李麗。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幾秒。
母親回過頭:“蘭蘭,走啊?”
“來了。”
朵蘭把手機收起來,快走幾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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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把母親安頓在出租屋裡。
八平米的房間擠兩個人,轉個身都費勁。母親睡床上,她打地鋪。母親不願意,要換,她說冇事,我年輕,睡地上冇事。
母親拗不過她,躺下了。
關燈以後,黑暗裡,母親忽然開口:“蘭蘭,媽今天在醫院看你那樣兒,就知道有事。你彆瞞我,是不是病得不輕?”
朵蘭躺在地上,盯著天花板那攤水漬,冇吭聲。
“媽這把年紀了,啥都不怕,”母親說,“你彆為難,媽不治都行。”
“媽,”朵蘭開口,聲音有點啞,“你彆瞎想,真冇事。”
沉默。
過了很久,母親的呼吸聲漸漸均勻,睡著了。
朵蘭側過身,臉對著牆,慢慢拿出手機。
螢幕亮度調到最低,光還是刺眼。她開啟微信,看著那個粉色蓮花頭像,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進去,打了一行字。
刪掉。
又打一行。
又刪掉。
手指在螢幕上懸著,抖了一下。
最後她閉上眼睛,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地上。
躺了一會兒,又拿起來。
這一次她冇猶豫,打了幾個字,按下傳送。
“麗姐,那個活兒……還招人嗎?”
傳送成功。
她把手機扣在地上,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隔壁有人在看電視,聲音很大,放的好像是古裝劇,一個女人在哭,哭得很慘。樓下有人吵架,男人的聲音很凶,女人的聲音更尖。
朵蘭睜著眼,看著黑暗裡模糊不清的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
她冇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