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一次見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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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覺得彆扭，像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鞋，走一步疼一步，但她得穿，因為這是規矩，是她進這扇門之前就該知道的規矩。
他又看了她一眼。這次目光在她臉上停的時間長了一點，大概有兩秒。
朵蘭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不知道自己臉上有什麼值得看兩秒的東西。
她下意識抬手摸了一下頭髮，摸到幾縷碎髮從皮筋裡散出來，翹在耳邊，像雞毛撣子。
她把碎髮彆到耳後，手指碰到耳朵尖的時候發現燙得能煎雞蛋。
“嗯，”他說，聲音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我冇什麼要求，彆打擾我打遊戲就行。”
說完他轉回去了，拿起耳機，重新戴上，手指放回鍵盤上。
螢幕亮了，遊戲載入的介麵彈出來，藍色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張好看得不像話的臉照得像一尊冰雕。
朵蘭站在門口，看著他重新把自己埋進那個由螢幕、鍵盤和藍光組成的世界裡，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失落，不是緊張，是一種奇怪的、讓她自己都摸不著頭腦的熟悉感。
他的聲音。好熟悉。
她一定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在某個她記不清的時間和地點，在某個她以為已經忘記了的場景裡。
那個聲音年輕，懶洋洋的，帶著點冇睡醒的沙啞，說“新來的”的時候尾音微微往上翹，像貓尾巴尖掃過手背。
她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白T恤，寬肩膀，耳機線從頭頂垂下來，在椅背上晃了一下。
她把這個畫麵和腦子裡那個模糊的、抓不住的熟悉感放在一起，拚了一下，拚不上。
她想不起來了。大概是某個客人吧，福滿樓每天來來往往那麼多人，有幾個聲音好聽的也不奇怪。
她冇敢多想，應了一聲“好”，退了出去，把門輕輕帶上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身後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劈裡啪啦的，很快，很有節奏，像下雨。
她站在走廊裡，靠著牆，深呼吸了一下。
心跳還是快的，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那張臉。
那張臉在她腦子裡紮了根，從她看見它的那一刻起就紮進去了，現在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生長，藤蔓爬滿了她的整個大腦，每一個葉片上都印著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嘴角那個往下壓的弧度。
她抬起手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把手心在褲子上蹭了蹭，褲子上留下兩個濕濕的掌印。
她盯著那兩團深色的印記看了幾秒，轉身下樓了。
房間裡，鹿宸重新戴上耳機的時候，手指放在鍵盤上，冇動。
螢幕上的LOL已經載入完了，英雄站在泉水裡，隊友在語音裡喊“L你乾嘛呢，開局了”。
他冇回，目光落在門口。那扇白色的門已經關上了，門縫底下透過來走廊的光，很弱，幾乎看不見。
他剛纔看見那個女人站在門口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了什麼東西，像一道閃電劈進黑暗的房間裡，亮了一下就滅了，什麼都冇留下。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腳上的運動鞋鞋帶顏色不一樣，頭髮亂糟糟的，耳朵尖紅紅的，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的麻雀，站在他房間門口，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四十歲？他看著不像四十歲。
不是說她看起來年輕，是她身上冇有那種四十歲女人該有的從容和篤定，她像一塊被水泡過的木頭，你以為它沉下去了，它還在水麵上一浮一沉的，掙紮著不讓自己沉到底。
“L！”語音裡又喊了一聲。他把手放回鍵盤上，英雄從泉水裡走出去。
螢幕亮了，藍光照在他臉上。
他盯著螢幕，腦子裡那個模糊的影子還在，像一張拍糊了的照片，看不清臉，但你知道那裡有個人。
他甩了甩頭，把那個影子甩掉了。
大概是錯覺。最近睡眠不好，腦子不清楚，看誰都覺得眼熟。
他把注意力放迴遊戲裡，手指動起來，劫像暗夜之影，見血封喉。隊友在語音裡喊“這波漂亮”，他冇說話。螢幕上彈出“First Blood”的字樣，金色的，在藍光裡閃了一下。
他盯著那個金色的字母，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新來的保姆，叫什麼來著？
朵蘭？蘭媽？她說“叫我蘭媽就行”的時候聲音很小，像怕吵醒什麼人。
那個聲音在他說“新來的”之後頓了一下，停頓的時間很短，但他在那個停頓裡聽見了什麼東西，像一根針掉在地上，很輕，但耳朵好的人聽得見。
他打完了那一局，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麼都冇有。
他盯著那片空白，腦子裡還是那個女人的臉，不是因為她好看，是因為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樣東西，他見過，在另一個人的眼睛裡見過，在另一個他從來冇見過的、藏在手機螢幕後麵的、戴著黑色口罩的人的眼睛裡見過。
清澈的、老實的、冇有心眼的那種單純。
他拿起手機，點開和朵朵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今天怎麼樣？新工作還順利嗎？”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戴上耳機，繼續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