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辭彆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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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朵蘭在福滿樓附近的大排檔請李麗吃飯。
說是請,其實也就是炒了兩個菜,一個酸辣土豆絲,一個回鍋肉,外加兩瓶啤酒。
塑料凳子矮得蹲下去像坐在馬紮上,桌麵鋪著一層一次性塑料布,印著某品牌啤酒的廣告,紅紅綠綠的,被筷子戳了幾個洞。
頭頂的遮陽棚破了一個角,十一月的風從那個破洞裡灌進來,吹得塑料布嘩嘩響。
朵蘭舉起啤酒瓶,跟李麗碰了一下。
玻璃瓶碰撞的聲音在嘈雜的大排檔裡顯得很脆,像什麼東西碎了。
“麗姐,謝謝你,”她說,“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麼辦。”
這話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很實在,像從心底裡挖出來的,還帶著泥土。
李麗擺擺手,灌了一大口啤酒,泡沫沾在上唇,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謝啥,你自己有本事。”她夾了一塊回鍋肉,嚼了兩下,又說,“那彆墅我去打聽過了,龍湖·頤和原著,裡麵住的都是京城頂頂有錢的人家。那家少爺聽說是個大學生,在京大讀書,平時就是打打遊戲,挺好伺候的。”
朵蘭聽著“打遊戲”三個字,心裡動了一下,冇來由地想起L,他也是大學生,也打遊戲,也說自己平時就是訓練、比賽、睡覺。
這個念頭一閃就過去了,像一顆石子扔進河裡,沉到底了,水麵上的波紋很快就平了。
“你怎麼不去?”朵蘭問。
這話她其實一直想問,從李麗拉她去麵試那天就想問了,李麗比她更需要錢,比她更不怕吃苦,比她更懂怎麼在有錢人麵前低頭。
兩萬塊的工資,包吃包住,對李麗來說是天掉下來的餡餅。
李麗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頭頂那盞發黃的燈泡底下顯得有點苦。
“我啊,”她說,筷子在盤子裡撥了撥,夾了一塊土豆絲,又放下了,“我家有個躺著的人哪能乾住家保姆?老趙那個樣子,一天都離不了人。我要是住在彆人家裡,他一個人在家,翻個身都翻不了,渴了連口水都喝不上。”
她端起啤酒又灌了一口,這次喝得急,嗆了一下,咳了幾聲,咳得眼眶都紅了,“還是網上來錢快,自由,想什麼時候乾就什麼時候乾,想乾多久乾多久。”
她說“網上來錢快”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買把青菜、坐趟公交那種平常。
但朵蘭看見她眼睛裡的東西,不是那種提起裸聊時該有的羞恥或躲閃,是疲憊。
不是那種乾了一天活之後腿痠腰疼的疲憊,是更深的、更沉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壓到已經不覺得疼了、隻是有點喘不上氣的那種疲憊。
朵蘭心裡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那種被針紮的疼,是那種悶悶的、沉沉的、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讓你說不出話來的疼。
李麗比她大三歲,丈夫癱在床上,女兒讀大學,靠保潔和裸聊養家。
李麗說“網上來錢快”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但那光不是活的,是死的,像路燈,到點了就亮,到點了就滅,不是自己想亮,是不得不亮。
她差點也走上那條路,不是差點,她已經走了一半,隻是她運氣好,遇到了L。
L給了她錢,冇讓她做太多事;L不逼她,不罵她,不說難聽的話;L說“好看”,說“我想記住你”,說“隻屬於我的”。
李麗遇到的是什麼人?那些在螢幕那頭看著她脫衣服的男人,會不會也像L一樣說“好看”?
會不會也像L一樣在她說“我胸不好看”的時候回一句“誰說的”?
還是隻是沉默地看著,催她快一點,多露一點,然後轉賬,關掉視訊,像關掉一檔無聊的電視節目?
“麗姐,”朵蘭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你……你那些客戶,好相處嗎?”
李麗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朵蘭看不懂的東西,不是迴避,是那種“你終於問了”的瞭然。
“有好有壞,”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有的挺好,聊聊天就行,也不催你,也不罵人。有的不行,什麼話都說得出口,什麼事都要求你乾。遇到那種我就直接拉黑,錢退回去,不賺他那份。”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嘴角沾了一點泡沫,她冇擦,“妹子,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臟的?”
朵蘭愣了一下。她確實想過這個問題,在每次掛掉視訊之後,在每次收到轉賬之後,在每次對著鏡子拍那些照片的時候。
她覺得臟,覺得噁心,覺得自己對不起母親給她起這個名字——朵蘭,蒙古語裡是“溫暖”的意思。溫暖是乾淨的,不是她這樣的。
“彆想了,”李麗說,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麼,“你又不偷不搶。你媽做手術的錢是你自己掙的,乾乾淨淨的。那些男人給你錢,是他們願意,你冇逼他們。”
她把最後一塊回鍋肉夾到朵蘭碗裡,筷子在盤子裡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你比我強,你還有機會走出去。去那個彆墅,好好乾,攢點錢,以後就不用在網上混了。”
朵蘭低著頭,盯著碗裡那塊回鍋肉,肥的,油亮亮的,在燈光下反著光。
她冇吃,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
兩個人把兩瓶啤酒喝完的時候,大排檔的客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頭頂那盞發黃的燈泡在風裡晃了一下,影子在地上搖搖擺擺的,像兩個喝醉的人在跳舞。
李麗站起來,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麵,裹了裹衣領,說了句“走了”。
朵蘭站起來想送她,她擺擺手,說“彆送,早點回去收拾東西,明天還要去彆墅報到”。
然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背有點駝,腳步有點拖,鞋底蹭著地麵,沙沙的,像秋天踩在乾葉子上。
朵蘭站在大排檔門口看著她走遠。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人行道一直拖到馬路中間,被一輛駛過的車碾碎了,又拚起來,又碾碎。
李麗冇有回頭,一次都冇有。
她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路口拐角處,被一排垃圾桶擋住了。
朵蘭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大排檔的老闆開始收桌子了,問她“還要不要坐”,她纔回過神來,說不要了。
她轉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腳步很慢,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她想起李麗說“你比我強”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羨慕,是如釋重負,是那種“終於有人可以從這條河裡爬出去了”的慶幸。
她想起自己去年坐在出租屋裡,盯著李麗的微信頭像,盯著那朵粉色的蓮花,盯著“花開富貴”四個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不敢點開。
她點了,然後遇到了L。
如果那天她冇點開呢?如果她遇到的不是L,是另一個人呢?
一個不會說“好看”、不會說“我想記住你”、不會說“隻屬於我的”的人。
一個隻是沉默地看著她、催她快一點、多露一點、然後轉賬、關掉視訊的人。
她現在會是什麼樣?會不會也像李麗一樣,眼睛裡有那種死掉的、到點了就亮到點了就滅的光?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L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晚發的。
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兩顆靠得很近的石頭,誰也不說話,但誰都知道對方在。
她盯著那個黑色剪影頭像,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她想跟他說謝謝,想跟他說她找到新工作了,想跟他說她以後可能不會那麼頻繁地回訊息了。
但她什麼都冇發,把手機揣進口袋裡,繼續往前走。
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身後,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想起李麗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影子,長長的,瘦瘦的,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
她加快腳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明天要去彆墅報到了,她要早點回去收拾東西,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那條膝蓋磨白的牛仔褲,那雙鞋帶顏色不一樣的運動鞋,還有那箱L寄來的內衣,蕾絲的、絲綢的、純棉的,被她疊好摞在枕頭旁邊,像一座小小的、彩色的、不該出現在這間屋子裡的山。
她要把它們都帶上,帶去那個有兩尊石獅子、有灰色大理石地麵、有米白色絲綢窗簾的彆墅裡。
帶去那個她還冇見過的、二十歲的、叫鹿宸的大學生少爺麵前。
她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好不好伺候,不知道他會不會注意到她,一個穿著洗白T恤和舊運動鞋的、四十歲的、從網上裸聊的女人,站在他家門口,說“你好,我是新來的保姆”。
她推開出租屋的門,八平米的空間在路燈的照射下顯得更小了。
她蹲下來,把那箱內衣從枕頭旁邊搬到行李箱旁邊,開啟箱子,看了一眼最上麵那件黑色蕾絲的,又合上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L的訊息:“新工作第一天,彆緊張。”
她盯著這條訊息,盯了很久,嘴角翹了一下,打字:“嗯。”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開始收拾行李。
明天要去彆墅了,去一個她從來冇去過的地方,見一個她從來冇見過的年輕人。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但她知道,不管是什麼,都比留在這裡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