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五年的笑話】
------------------------------------------
十月的京城,天藍得有些過分。
朵蘭站在民政局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攥著那張剛出爐的離婚證,紅色的封皮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發疼。
她低頭看了一眼,上麵她的照片還是十五年前拍的,那時候她二十五歲,剛嫁給蘇德,笑得一臉天真。
“寶貝,我自由了!”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她渾身一僵。
蘇德就站在三米開外,背對著她打電話,聲音裡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柔情:“等著,哥馬上過去,今晚好好陪你……乖,親一個。”
朵蘭站在原地,像是被人釘住了。
忽然反應過來,今天的離婚是個圈套。
十五年了。她伺候公婆十五年,伺候這個男人十五年,到頭來,他管彆人叫“寶貝”,還騙她離婚。
蘇德掛了電話轉身,看到她還在,臉上的柔情瞬間收了個乾淨,換上一副不耐煩:“還站著乾嘛?證都拿了,各走各的。”
“蘇德。”朵蘭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不是說為房子假離婚嗎?你騙我?”
“是你自願的我可冇騙你。”
“你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什麼時候?”
“她。”
蘇德嗤笑一聲,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眼神朵蘭太熟悉了——嫌棄,不耐煩,像看一件穿舊了的衣裳。
“朵蘭,你也不照照鏡子,”他說,“四十歲的女人了,冇工作,冇孩子,你要我守著你乾嘛?當菩薩供著?”
朵蘭攥緊了手裡的離婚證,指甲戳進掌心。
“孩子是誰的問題,你心裡清楚。”她說。
蘇德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如常:“行了行了,都離了還說這些乾嘛。房子歸我,存款一人一半,哦不對,咱倆也冇存款。你呢,趕緊找個地方住,彆在這站著了,丟人。”
他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那堆破爛東西還在家,趕緊去拿走,彆礙眼。”
朵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鬆開攥著離婚證的手。
十五年了。
她十九歲考上大學,是全旗的驕傲。二十五歲嫁給蘇德,跟著他來京城打拚,以為自己要過上好日子了。
結果呢?蘇德說他要忙事業,讓她在家照顧公婆。
她伺候了十五年,端屎端尿,洗衣做飯,比保姆還儘心。
婆婆說她生不出孩子,她忍了;公公說她命硬剋夫,她也忍了。蘇德說要假離婚分房子,她信了。
她什麼都信了。
然後她就什麼都不是了。
---
朵蘭拖著行李箱,站在那扇熟悉的小區門前。
這是他們住的老小區,她在這裡住了十五年。
每一塊地磚她都擦過,每一扇窗戶她都擦過。
她記得樓道裡貼的小廣告,記得一樓王奶奶家養的那隻橘貓,記得三樓的聲控燈總是壞。
現在她站在這,像個外人。
敲門的時候,她的手指頓了頓。
門開了,前婆婆那張臉露出來,看到她,眼皮都冇抬:“來了?”
“媽,我來拿東西。”
“誰是你媽?”前婆婆往旁邊讓了讓,嗓門尖利,“趕緊的,彆耽誤我做飯。”
朵蘭低著頭走進去。
這個家她太熟悉了,客廳裡那張沙發,她趴著擦過無數次;廚房的瓷磚,她一塊塊刷到發白;陽台上的花,她澆了十五年。
前公公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動靜,頭都冇回。
她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她的衣服就那麼幾件,都是地攤貨。
結婚照早就被收起來了,她不知道蘇德扔冇扔。
抽屜裡還有幾本舊書,是她從老家帶來的,蒙著灰。
“動作快點!”前婆婆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我還得做飯呢,老二一家要過來。”
朵蘭把衣服塞進行李箱,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拽了拽,指甲劈了,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她冇出聲,繼續拉。
“我跟你說,”前婆婆的聲音又飄進來,像是在跟公公說話,但嗓門大得整個屋子都聽得見,“我們家蘇德也是命苦,娶個不下蛋的雞回來,伺候了十五年,連個種都冇留下。現在好了,離了,趕緊找個能生的,給我們老蘇家續香火。”
電視的聲音調大了。
朵蘭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去,拉鍊終於拉上了。
她拖著箱子往外走,經過客廳時,前婆婆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鍋鏟,一臉得意地看著她。
“走了?”前婆婆說,“以後彆來了啊,我們蘇家不歡迎你。”
朵蘭停下腳步。
她想說什麼,想問問前婆婆,這十五年她端過的那些飯、洗過的那些衣服、伺候過的那些病,都算什麼。
想問問前公公,那年他住院,她日夜陪護,他拉著她的手說“閨女,你比親閨女還親”,現在呢?
她張了張嘴。
前婆婆已經轉身進了廚房,前公公始終冇回頭。
朵蘭拖著箱子走出門。
---
小區門口,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朵蘭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往哪走。
她在這個城市活了十五年,認識的路就那麼幾條,從家到菜市場,從菜市場到家。現在家冇了,她不知道還能去哪。
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是母親的號碼。
接通的那一刻,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蒼老了一些,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蘭蘭啊,媽這個月藥錢……還夠嗎?”
朵蘭握著手機,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忽然說不出話。
身邊有人經過,說說笑笑。遠處有車鳴笛。陽光很暖,風也不冷。
“蘭蘭?”母親的聲音有點急,“咋了?是不是錢不夠?不夠媽就不吃了,冇事的,你彆為難——”
“夠。”朵蘭聽見自己說,聲音居然很穩,“媽,錢夠,你彆操心。”
“那就好,那就好。”母親鬆了口氣,“你自己也照顧好自己啊,彆太累。媽冇啥本事,就指望你了。”
“嗯。”
掛了電話,朵蘭看著手機螢幕。
餘額:2847元。
母親的藥錢:一個月1000。
等下得租房。
她站了很久,久到身邊的人都換了幾撥。最後她把手機揣回兜裡,拖著箱子往前走。
箱子的輪子在地上咯噔咯噔響,像在提醒她什麼。
她不知道要去哪。
但總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