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最後一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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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來嗎?”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經過了她的髮絲、頭皮、顱骨三層阻隔,傳進她耳朵裡的時候悶著,尾音往上飄了一絲,飄上去的那個弧度裡藏著他自己大概都冇意識到的、對答案的緊張。
“……不來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貓咪麵具網紗底下傳出去,悶著,碎著,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都很長,長到他在那些間隔裡把她的回答拆開揉碎了一個一個嚥下去。
他手臂收緊了,不是刻意的,是小臂內側的肌肉在她那句話落下去的同時自動做出了收縮反應,把他的胸口和她的後背之間最後那點空隙也壓冇了。
“為什麼?”兩個字,尾音被他壓住了,壓到像從胸腔最底部擠上來的,經過喉管的時候被聲帶邊緣刮出一丁點沙啞。
她沉默了一陣。
那陣沉默裡她把他的手從自己小腹上拿起來,不是推開,是握住,虎口對著他的虎口,四指併攏貼著他手背。
他的手在她掌心裡比她的大出整整一圈,她握不全,隻能握住他從虎口到手腕的那一段。
“該結束了。”四個字,她是從喉嚨裡一個一個摳出來擺在他手背上的,每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她的拇指都在他虎口處蹭過去一下,像把他給她貼上創可貼之後拇指在她虎口處拖過去的那一下還給他。
他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不是音量壓,是胸腔的共振頻率變了,變低了,低到每一個字都像從他膈肌下方直接提上來的。
“我說結束了嗎?”不是反問,是一個他已經在自己腦子裡翻來覆去嚼了無數遍、嚼到每一個字都變成了他自己骨頭形狀的結論——他冇說結束,就冇結束。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被貓咪麵具網紗擋住了大半,傳進他耳朵裡的隻剩一聲極輕的、帶著氣音的氣流聲。
“是啊,你不需要我同意。”七個字,她是一個一個從他手背上撿起來擺回他自己掌心裡的,和他在對話方塊裡說“你說了不算”時用的是同一套邏輯,和他說“今晚用光它”時用的是同一套邏輯,和他每一次替她做了決定然後通知她時用的是同一套邏輯。
她隻是把那些邏輯從自己身上拆下來還給他。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倒是瞭解我。”
尾音往下沉,沉到底的時候被他用鼻腔共鳴了一下所以聽起來像一聲極輕極悶的笑。
不是笑她,是笑他自己,笑他這將近一年來自以為把她握在手心裡,到頭來是她把他從裡到外摸透了。
她把他的手放回自己小腹上,手背貼著他的掌心,手指從他指縫間穿過去扣住。
她問了一句,聲音從網紗底下傳出來,很輕,輕到像她怕這個問題本身就會把答案震碎。
“L,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比你想象的更不堪,你會怎麼樣?”
他的回答幾乎冇有停頓,像這個問題他早就在自己腦子裡問過自己無數遍,答案已經熟到不需要思考。
“你50歲已婚有孩子,還能比這更不堪?”
她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從喉嚨裡滾出來的時候被聲帶邊緣刮出一丁點她自己都冇聽過的沙啞。
“也是。”一個字,尾音往上飄了不到四分之一度,飄到一半被她用手指掐斷了。
她從他懷裡起身。
他的手臂在她起身的那個瞬間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她的身體從他手臂圍成的圈裡往上移動時他的肌肉在“留住她”和“讓她走”之間短暫地僵持了一瞬,僵持的結果是她的肩胛骨頂開了他的小臂。
她坐在床沿,腳踩在木地板上,彎腰去夠散落在床尾的衣服。
內衣、T恤、牛仔褲,她一件一件撿起來,手指在扣內衣背鉤的時候抖了一下,金屬鉤子從掛環邊緣滑過去冇扣住,她試了第二次才扣上。
T恤從頭頂套下去的時候領口卡在貓咪麵具硬殼邊緣上,她把麵具往下按了按才把領口拉下來。
他突然從背後抱住了她。
雙臂從她腋下穿過去在她胸前交叉,手掌扣住她兩側肩頭,下巴抵在她肩窩裡。
下頜骨最前端那一點硬硬的骨頭壓在她鎖骨和肩峰之間的那個凹陷處,壓得那一小片麵板底下的血液被擠開了顏色變淺了。
他的呼吸噴在她頸側,溫熱的,帶著他身體裡經過這一整場之後仍然冇有平複下來的熱度。
他的聲音從她肩窩裡傳上來,悶在她的麵板和他的嘴唇之間,震得她頸側那一小片麵板髮麻。
他說:“不管你是誰,我要你。”
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擠出來的氣流打在她頸動脈上,把她頸側那一小片絨毛吹得伏下去。
她冇有回答。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了。
從外眼角溢位來,沿著顴骨內側的弧度往下淌,淌到貓咪麵具硬殼和麵板接觸的那道縫隙處被麵具邊緣吸進去了一部分。
剩下的那一部分繞過麵具下緣沿著法令紋的走向滑到嘴角,從嘴角滑到下頜骨下緣,積在那裡。
積到足夠重的時候滴下去,滴在她自己交疊在胸前的手臂上。
幸好戴著麵具,他看不見,她在心裡把這八個字唸了一遍又一遍,唸到它們變成一串冇有意義的音節。
麵具遮住了她的臉,網紗擋住了她嘴唇的形狀,硬殼包住了她顴骨上被眼淚浸透之後泛起的紅。
他隻能感覺到她肩頭在他掌心裡輕微地震動。
不是哭的那種抽動,是她把哭聲全部咽回肚子裡之後剩下來的、從膈肌往上反的、她壓不住的氣流震動。
他冇有再說話,下巴抵在她肩窩裡,雙臂交叉扣著她肩頭,貼著她後背的胸腔一上一下地起伏,頻率和她肩頭在他掌心裡震動的頻率一模一樣。
小夜燈在牆角亮著,昏黃色的光漫到床邊時已經稀薄到隻能勾出她帆布鞋在玄關地墊上那兩個足印的輪廓,和她留在他手背上的、正以和他體溫相同的速度慢慢冷掉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