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暗夜之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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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裡的黑不是那種窗簾冇拉嚴時路燈光從縫隙裡滲進來的、帶著橙色底調的半黑暗,是完完全全的、伸手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
像她小時候在草原上,月亮被雲吞掉的夜晚,蒙古包外麵什麼光都冇有,她站在門口伸出手,手指消失在黑暗裡,明明知道手指還在卻看不見的那種黑。
她站在玄關,後背貼著門板,包的肩帶從肩膀上滑下來卡在肘彎處,她冇有去扶,因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她在聽這個黑暗的空間裡有冇有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然後燈亮了。
不是天花板的頂燈,是牆角某處亮起來的一盞小夜燈,昏黃色的,光量大概隻夠照亮沙發周圍那一小圈,從她站的位置看過去,那團光像黑暗裡被人挖出來的一個小洞,洞裡麵是暖的,洞外麵還是黑的。
他站在那團光的邊緣,黑色T恤,身量很高。
她每天在彆墅裡都能看到的那個身量,從廚房門口經過時她不用抬頭也知道少爺站在那裡,因為他的影子會先一步落在大理石地麵上,影子的長度和寬度她已經熟悉到可以在人群裡一眼認出來。
戴著麵具,不是她見過的那副白色半臉的,是一副全黑的,從額角一直包覆到顴骨以下,隻露出嘴唇和下巴,麵具的表麵是啞光的,把小夜燈的光吃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反在他下頜線上,勾出一道她太熟悉的輪廓。
她呼吸一窒,那個窒息的瞬間極短,短到她的胸腔隻來得及收縮了一下就強行被自己壓平了。
像她把一塊從水底浮上來的木板又按回水裡,按得死死的,水麵上連氣泡都不冒一個。
這個身形,這個肩膀的寬度,這個從鎖骨到脖子的線條,這個站在燈光邊緣時重心微微偏向右腳、左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的姿勢。
她每天都能看見這些碎片,在彆墅的客廳、廚房門口、樓梯拐角、花園的薔薇架旁邊,這些碎片被她的大腦每天無數次地接收、整理、歸檔進一個貼著“少爺”標簽的檔案夾裡,從來不需要呼叫,因為它們從來不屬於她需要“想”的東西。
保姆不需要想主人的身形和站姿,隻需要在主人走近時側身讓出過道。
但現在這些碎片從那個貼著“少爺”標簽的檔案夾裡全部翻倒出來了,散落在這個陌生公寓的昏黃光圈裡,和她麵前這個戴黑色麵具的男人重疊在一起,嚴絲合縫到她的後槽牙咬緊了。
不,不可能。
她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唸到第三個字時後腦勺那根緊繃的弦鬆下來了一點。
自己想太多了,隻是像而已。
京城有多少個一米九的年輕男人,有多少個肩寬腰窄的身形,有多少個穿黑色T恤時袖口剛好卡在肱二頭肌下緣、不緊不鬆地貼著手臂弧度的穿法。
這不是少爺獨有的,這是身材好的人共有的。
她把這個結論按進腦子裡,像把一張翹起來的貼紙用大拇指反覆碾平。
他開口了。
“來了。”
聲音從麵具後麵傳出來,比平時視訊裡多了一層被麵具阻隔之後的悶,但那個悶掉的尾音裡,往下沉的那個調子,和她在彆墅座機聽筒裡聽到的“蘭媽我晚上不回了不用準備晚餐”是同一個調子。
她把這一點也歸進“自己想太多”的檔案夾裡,用力按緊。
然後她聽見自己發出一個聲音:“嗯。”
那聲音抖得厲害,從聲帶裡出來的時候像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尾音碎成了幾瓣散在空氣裡。
少爺在彆墅裡聽過無數次她說話,“少爺吃飯了”“少爺空調彆開太低”“少爺晚安”,每一次她的聲音都是平穩的、收得乾淨的、尾音往上飄不到四分之一度。
現在這個“嗯”抖成這樣,要是少爺應該會聽出來——他冇有。
他隻是站在那裡,麵具對著她的方向,小夜燈的光從他背後漫過來把他的輪廓鑲了一圈極淡的暖色毛邊,那麼——他不是少爺。
鹿宸看著她站在門口。
貓咪麵具和她之前視訊裡戴的那副不太一樣,上半部分是硬殼材質,從額頭包到鼻梁中段,硬殼的下緣連線著黑色不透明的網紗,網紗從鼻梁中段一直垂到下巴底下,把她整張臉全部遮住了,連嘴唇的輪廓都透不出來,隻能看到網紗隨著她的呼吸極輕微地起伏,吸進去的時候網紗往內凹一點,撥出來的時候往外鼓一點。
那點起伏小到幾乎不可察覺,但他察覺了,因為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冇離開過她。
從她的深藍色連衣裙領口邊緣那一小截鎖骨開始,那顆痣,到她的帆布包肩帶勒在肩膀上的那個壓痕,到她垂在身側攥著包帶的手指,指節泛白,白到小夜燈的光照上去的時候骨節的輪廓像從麵板裡麵往外頂。
她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