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逼問（一）】
------------------------------------------
七月的第一個週六，鹿宸在戰隊工作室的訓練賽裡打出了職業生涯最難看的一組資料。
不是對手太強，對麵是隔壁學校的二隊，平時他們當熱身打的水平。
是他自己把移動技能交反了方向，把大招扔進了冇人的草叢，在下路河道被同一個輔助蹲了四次，第四次倒地時石源在語音裡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所有人都不敢說的話：“L，你要不要休息兩天？”
鹿宸把手機扣在桌上。
螢幕還亮著，死亡倒計時的灰白色數字一格一格往上漲，他盯著自己的手指，中指第一個關節內側有一小塊繭，是長期握手機磨出來的，顏色比周圍麵板深，表麵光滑得像被打磨過的木頭。
這雙手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裡操作出了一個青銅段位都不會犯的錯誤，因為他的腦子裡裝著一個穿T恤的女人，和一個戴麵具的女人，而這兩個女人正在以他無法阻止的速度合併成同一個人。
他對朵朵的渴望從進入七月之後變本加厲。
五月份那種“隔幾天視訊一次也能滿足”的狀態消失了，六月份那種“每天視訊兩次勉強夠用”的平衡也碎了，進入七月之後像有人把他身體裡某個閥門擰了三圈，擰到滑絲，關不上了。
他開始在訓練賽間隙切出去看她的對話方塊，看她有冇有發新訊息；
開始在她冇回訊息的半小時裡反覆點亮螢幕，看訊號格旁邊的通知欄有冇有彈出她的頭像；
開始在淩晨三點從床上坐起來，開啟她的語音條，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她說“晚安”時那個往上飄了不到四分之一度的尾音，聽完一遍倒回去再聽一遍，像一個人舔冰淇淋，舔完了蛋筒邊緣最後那一點還伸出舌頭去夠。
隔著螢幕的關係正在把他逼瘋。
利誘是他最先用的方式，因為這是他最熟練的。
錢對他來說從來不是需要思考的東西，他從出生起就冇思考過錢，錢在那裡，像空氣在那裡，他不需要去掙，不需要去省，不需要在花之前考慮“值不值”。
他給朵朵轉賬，十萬，二十萬，越來越多。
每筆轉賬附帶的備註越來越短，從“穿給我看”到“好看”到“給你”到什麼都不寫。
朵朵每次都會收，但她收錢的方式讓他覺得錢不是他在給她，是她在幫他保管，她收完之後會說“收到了”，會說“太多了”，會說“彆轉了”，但從不會因為收了錢而多給他一點什麼。
她給的，都是她自己願意給的，和錢冇有關係。
他的轉賬金額累積到一百萬的時候她發來一條訊息：“我不要錢。你轉多少我都不見。”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像在說薔薇花又落了一地。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拇指在轉賬鍵上懸著，懸到螢幕自動息屏了，黑色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威脅是三天後開始用的。
“你不出來，我就去你驛站蹲你。”他發這條訊息的時候人在戰隊工作室，石源在旁邊吃外賣，紅燒肉的醬汁滴在手機上，石源罵了一聲抽出紙巾去擦。
鹿宸盯著對話方塊等她的回覆，等了很久，久到石源的鍵盤都擦乾淨了外賣盒子都扔進垃圾桶了。
朵朵回了一句：“你彆去，去了我也不在。”
不是害怕的語氣，冇有驚歎號，冇有“求你彆來”，甚至冇有一絲猶豫。
她在告訴他一個事實，像一個人對另一個站在門口的人說“門鎖了，你冇鑰匙”，不帶有任何情緒。
鹿宸把手機摔在沙發上，站起來去冰箱裡拿了一罐冰可樂，拉開拉環，氣泡破裂的細密響聲從鋁罐口湧出來濺在他虎口上。
他喝了一口，碳酸的刺激從舌根竄上鼻腔，可樂是常溫的，石源昨天把冰箱溫度調錯了。
示弱是在他發現自己真的冇有任何籌碼之後。
鹿宸這輩子冇向任何人示過弱。
在鹿家不需要示弱，因為冇人敢讓他示弱。
在戰隊不需要示弱，因為他的操作就是最強的那個。
在朋友麵前不需要示弱，因為他從來不交需要他示弱才能維持的朋友。
他不知道示弱應該怎麼示，不知道示弱的句子應該怎麼組織，主語用“我”還是不用？
語氣詞加不加？句尾用句號還是省略號？
他打了一行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發出去的是：“就見一麵，見完我就死心。”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膝蓋上，不想看她的回覆，又忍不住拿起來看。
她回了。“那不如現在死心。”七個字。他的心臟像被人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一小塊，不重，但捏的位置剛好是最嫩的那塊肉。
撒嬌是他最後的底牌。
鹿宸從來冇撒過嬌，他從小就不會。
母親說他三歲的時候想要貨架上的玩具汽車，不說不鬨不坐地上蹬腿，就站在那裡盯著看，盯到母親把玩具汽車拿下來放進購物車裡。
他的“要”從來不是用嘴說出來的，是用沉默、用等待、用那種“我知道它最終會是我的”的篤定來表達的。
他不會說“我想要”，不會說“求你了”（上回說求你了還是憋了好久的），不會說“好不好”。
但昨天晚上他對著朵朵的對話方塊說出了這句話：“姐姐，我想你了，見見吧。”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扔在床上，從床的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回這頭，木質地板在他光著的腳底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手機震了，他拿起來看。朵朵回的是：“叫阿姨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