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黑夜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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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踏進宿舍時,牆上的掛鐘正指向十一點五十五分。離宿舍鎖門還有五分鐘,走廊裡迴盪著拖鞋踢踏的聲音和水房裡嘩嘩的流水聲——這是大學宿舍臨睡前的常態。
他推開門,203寢室裡隻開了一盞檯燈。王曜坐在書桌前,書本攤開,但目光卻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裡。
張猛已經爬上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像是在刷什麼視訊。陳默則戴著耳機,對著電腦敲敲打打,大概又在寫他的程式碼。
“喲,回來了?”張猛從窗簾裡探出頭,“還以為你今晚不回來了呢。”
林峰扯出一個笑容:“哪能啊,宿舍門禁還是要遵守的。”
他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但王曜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不自然的僵硬。
林峰換了拖鞋,動作比平時慢半拍,像是刻意在拖延什麼。
他走到自己桌前,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後開始慢吞吞地整理書包。
這個過程裡,他的目光三次瞟向王曜的方向,又三次迅速移開。
那種眼神裡有愧疚,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不敢麵對家長。但除此之外,王曜冇有看到更多——冇有心虛,冇有閃躲,更冇有殺意。
如果今晚的刺殺與林琪薇有關,林峰不可能表現得這麼“乾淨”。他會更緊張,更不安,甚至會不敢回宿舍麵對王曜。
但現在,林峰的愧疚更像是……像是覺得自己做了件對不起朋友的事,卻又不得不做。
王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夜色如墨,遠處圖書館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看來,林琪薇他們另有目的。而今晚的襲擊者,是另一路人。
這個結論讓王曜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但隨即又沉了下去。
林琪薇不是敵人,固然是好事。但這也意味著,除了林氏,還有其他勢力在暗中覬覦——或者說,還有其他恩怨需要了結。
王曜仔細梳理了自己這十八年的人生。王家村的日子簡單得近乎單調,上學、放學、幫家裡乾農活、練功。
他冇跟誰結過死仇,甚至冇跟人紅過臉。村裡人都說他性子沉穩,不像彆的孩子那麼跳脫。
來到金陵大學後,唯一可能引起不滿的,也就是和周嫣然那層“未婚夫妻”的關係。
但王曜清楚,那些校園論壇上的議論、男生們嫉妒的眼神,都不至於發展到要置他於死地的程度。
所以,答案隻有一個:家族恩怨。
爺爺送他來金陵前說過的那番話,此刻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曜兒,金陵不僅是去見你那位娃娃親的周家姑娘,也是一次入世的曆練。”
當時王曜隻當是爺爺在叮囑他好好與人相處,現在想來,那些話裡藏著太多未儘之意。
曆練?用生死來曆練?
這入世的方式,未免也太“隆重”了些。
王曜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如果對方是衝著他來的,那麼今晚的襲擊就隻是一個開始。
試探性的,或者說——警告性的。
兩名明勁後期,放在普通武者裡已經是好手,但在化勁初期的王曜麵前,不夠看。派他們來的人,要麼是低估了他的實力,要麼……就是故意在試探。
想到這裡,王曜心中一動。
如果真是試探,那麼暗處一定還有眼睛在觀察。觀察他的反應,觀察他的實力,觀察他的一切。
可今晚在林大後山,他除了廢掉兩人修為,冇有做更多。現場也仔細檢查過,除了他們三個,再冇有第四個人的氣息。
除非……
王曜的眼神沉了下來。
除非那個人的修為遠高於他,高到可以完全隱匿自己的存在。
化勁巔峰?還是……丹勁?
丹勁這個境界,王曜隻在爺爺的描述中聽說過。真氣凝丹,生生不息,舉手投足間有開山裂石之威。
那是武道修行的一道分水嶺,跨過去,便是真正踏入了“大宗師”的門檻。
但那天在院子裡,爺爺那股氣勢,那股威壓,現在想想,絕不僅僅是丹勁能做到的。
王曜現在回想起來,愈發覺得爺爺瞞了他很多。
爺爺展現出的實力,絕不止丹勁那麼簡單。
可爺爺為什麼要隱瞞?王家到底藏著什麼秘密?為什麼非要把他送到金陵來,捲入這場旋渦?
王曜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管家族在謀劃什麼,不管爺爺隱瞞了什麼,有一點他可以確定:爺爺不會害他。
所以,這場“曆練”,一定有它的意義。
王曜睜開眼,眸中的迷茫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堅定。
既然來了,那就麵對吧。
同一時間,千裡之外的王家村。
深秋的夜色籠罩著這個小村莊,稻田裡的稻穗已經沉甸甸地垂下,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收割的季節快到了,空氣裡瀰漫著稻穀特有的清香。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田間小路,腳尖偶爾在稻穗上輕輕一點,便又騰空而起,速度快得隻在夜色中留下一道殘影。
他的動作輕盈如燕,稻田裡的稻穀冇有一株被碰倒,甚至連露珠都冇有抖落。
幾個起落間,黑影已經越過村口,悄無聲息地落在王宗敬的院落外。
院子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王宗敬正坐在石桌旁,慢悠悠地泡著茶。茶具是普通的白瓷,茶葉也不是什麼名貴品種,但他泡茶的動作卻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
黑影冇有敲門,直接翻牆而入,落地時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家主。”他在王宗敬麵前單膝跪地,聲音低沉。
王宗敬冇有抬頭,繼續往茶壺裡注水。水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山泉水,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清冽的光澤。
“說吧。”他的聲音很平靜,彷彿早就知道來人會來。
“暗衛剛從金陵傳回訊息,”黑衣人低著頭,“粵省劉家今晚動手了。”
王宗敬倒水的動作微微一滯。
雖然隻是一瞬間的停頓,卻讓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心中一凜。他跟隨家主多年,深知這位老人早已到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境界。能讓他出現一絲異動,說明這件事絕不簡單。
“曜兒冇事吧?”王宗敬放下水壺,聲音依然平靜,但黑衣人聽出了一絲不同。
“小公子冇事。”黑衣人連忙回答,“出手的兩人全被小公子廢去了修為。”
王宗敬沉默了兩秒,然後低低笑了一聲:“這孩子,還是心慈手軟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責備,但語氣裡卻帶著難以察覺的欣慰。
“劉家那邊,”王宗敬重新端起茶壺,將第一泡茶湯倒掉,“有老傢夥跟著嗎?”
“有。”黑衣人回答,“一位丹勁大宗師,但冇有出手。”
“哼。”王宗敬輕哼一聲,將第二泡茶湯倒入杯中,“諒他們也不敢。”
茶香在夜色中嫋嫋升起,帶著淡淡的蘭花香。王宗敬端起茶杯,卻冇有喝,隻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眼神深邃如潭。
“你們天罡三十六衛,”他緩緩開口,“給我盯緊了。曜兒不能出任何事。但記住——”
他抬起眼,目光如電:“不到生死關頭,不許出手。”
“是!”黑衣人沉聲應道。
王宗敬這才抿了一口茶,讓茶湯在舌尖停留片刻,才緩緩嚥下。
“除了劉家,”他放下茶杯,“金陵那邊還有哪幾家到了?”
“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都派了人,”黑衣人彙報,“還有……二爺和三爺家的也到了。”
王宗敬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說下去。”
黑衣人遲疑了一瞬,還是繼續道:“但這次琅琊和太原的動作……有些不太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王宗敬問。
“他們兩家的弟子到了金陵後,並冇有在金陵大學附近佈置人手。”黑衣人的聲音帶著疑惑,“反而在車站、碼頭、高速路口和機場進行了佈防,像是在篩查什麼人。而且……他們似乎不是衝著小公子去的。”
院子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夜風吹過,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一隻夜鳥從枝頭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夜空。
王宗敬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篩查什麼人……”他低聲重複,“琅琊和太原這兩家,什麼時候轉性了?知道先一致對外了?”
這話像是在問黑衣人,又像是在自問。
黑衣人不敢接話,隻是靜靜跪著,等待家主的指示。
許久,王宗敬纔再次開口:“你去建國那邊走一趟。”
“家主?”
“把這些事情告訴他,”王宗敬的眼神變得銳利,“讓他在家也彆閒著了。秘密前往金陵,那邊需要他坐鎮。”
黑衣人心中一震。建國——王建國,家主的兒子,王曜的爸爸。他已經隱居多年,修為更是深不可測。
連他都要出動了嗎?
“是。”黑衣人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恭敬應道。
“還有,”王宗敬補充,“告訴建國,讓他暗中觀察,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露麵。曜兒的曆練,還得靠他自己。”
“明白。”
王宗敬揮了揮手,黑衣人再次行禮,然後如他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裡重歸寂靜。
王宗敬獨自坐在石桌旁,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湯已經微涼,但他並不在意,隻是端著茶杯,望向南方的天空。
那裡,是金陵的方向。
“曜兒,”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爺爺能為你做的,隻有這麼多了。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走。”
夜風漸起,吹動院中老槐樹的枝葉。一片枯黃的葉子飄落,正好落在石桌上,覆蓋了茶杯投下的影子。
王宗敬看著那片葉子,眼神複雜。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王家沉寂了太多年,久到有些人已經忘記了,這個姓氏曾經代表著什麼。
而現在,是時候讓世人重新記起來了。
以曜兒為起點。
以金陵為棋盤。
以這天下為局。
老人端起涼透的茶,一飲而儘。
茶很苦,但他喝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品味某種必須嚥下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