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老董家院子，孫傳武一眼就看到老董太太拿著個捅，拎著破勺子在那餵雞。
瞅這樣吧，也不像是太難過的樣子，而且一瞅老董領著孫傳武他們來了，臉瞬間就垮了下來。
“董奶，忙著呢。”
老董太太擠出個笑容：“嗯呢，喂餵雞，你們仨咋來了啊。”
老董接過去話茬：“給大力辦後事兒。”
老董太太的臉更黑了，比鍋底黑還黑上不少。。。
她手裏的皮桶往地上一放，扯著老董頭的袖子就往屋裏走。
老董頭倔強的梗著脖子，想要站在那不動，但是老董太太長的可不矮，少說一米七，拽老董頭就像是拽小雞崽子一樣。
“砰！”
門一關，老太太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董愛民你是不是有病？你都多大歲數了，咋滴，長不大了咋滴！”
“啊？你告訴我，你招人家傳武過來給大力辦後事兒，你告訴我你咋尋思的！”
孫傳武三人對視了一眼，心道這老太太平常挺好一個人啊，咋家裏死人了都不捨得給辦後事兒呢？
老董頭倔強的聲音傳了出來。
“那是我兄弟！”
“你兄弟個屁！你說出去不讓人笑話麼董愛民，你給一頭牛辦後事兒，咋滴，你還得讓你兒子過來給打幡守孝唄！”
“我給他們捎信兒了！”
孫傳武三個人懵了。。。
孫傳武一臉懵逼的看著常春和趙陽，這倆人也是一臉懵逼的看著孫傳武。
“趙陽，剛才董奶說的是牛吧？我沒聽錯吧？”
趙陽也有些不自信了。。。
“好像，好像還真是說的牛。”
常春小聲嘀咕：“大力爺爺是頭牛？”
孫傳武：。。。。。
怪不得老爺子的臉瞬間黑了呢，自己趕牛喊爺爺，老爺子臉能不黑麼。
孫傳武嘴角一陣抽搐，心道老董頭還真是格路啊，牛啊，那是牛啊！
誰家正常人給牛辦後事兒啊！
“你是不是有病，這日子你還想不想過了！你再這樣我回孃家！”
老董頭甕聲甕氣的說道：“別回了，你娘和你爹都死了好些年了。”
董奶奶：。。。。。
老董頭開門走了出來，老董太太氣呼呼的跟在身後。
“孩兒啊，你們回家，別跟著他一塊兒胡鬧。”
老董頭紅著眼急的跺腳。
“啥叫胡鬧，你告訴我啥叫胡鬧！”
“大力進了咱家二十六年啊！二十六年啊！比你孫子的歲數還大！”
“我問你，咱家那些地，咱家這房子，你兒子結婚的錢，哪個不是大力低著頭一壟一壟犁出來的！”
“大力不光養活了咱家，也救了我的命啊！”
老董頭這麼一說，董奶奶表情複雜的看著老董頭，一言不發。
孫傳武硬著頭皮問道：“爺，你的意思是，你要給一頭牛辦葬禮？”
老董頭點了點頭，目光堅定。
他掏出煙點上，濁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點上以後，老董頭哽嚥著開了口。
“最早的時候，大力在生產隊，那時候還吃大鍋飯，當時大力就一直在我手裏養著。”
“有一年我發高燒，直接暈在了山上，是大力去喊的人，把我救活的！”
“那時候能讓養耕牛了，我就把大力接回了家，這麼多年，大力一聲不吭就是給俺們家幹活，無論五冬六夏，一句怨言也沒有。”
老董太太白了眼老董頭：“它要是有怨言，能跟你張嘴說，你不早嚇的蹦高跑了？”
孫傳武三人憋著笑，老董頭瞪了眼老董太太，也差點兒破了功。
“滾犢子！”
老董頭看著孫傳武，聲音突然有些低落。
“我知道大力是牲口，但是他除了不會說話，哪點兒比人差了。”
“當時大力走的時候我就說了，我要給它送終，那是我的老夥計！”
“它給我幹了一輩子活，我咋能讓它死了，也讓人扒皮抽筋，再把肉都吃了？”
“它這一輩子夠苦的了。”
孫傳武的身子微微一顫，他突然有種感覺，老董頭說的不像是牛，更像是他自己。
是啊，這一輩人，哪個不是咬著牙挺過了這個最艱難的時代，為家裏出了一輩子力，任勞任怨，沉默寡言。
到了死了的那天，還能給兒女換些份子錢。。。
他們這一生，又何嘗不是從出生開始，一直到入土，都在為家裏創造著價值。
老董太太的態度緩和了不少，她柔聲說道：“愛民啊，你說這些我都知道，但是給大力辦後事兒，那不得讓人笑話麼？”
“再說了，哪有給畜力辦後事兒的，你說對不傳武？”
“啊？”
孫傳武微微一愣，然後點頭說道：“對對對，董奶說的對。”
“那啥，董爺啊，你說大力爺。。。呸。。。”
還特麼叫順口了。
“你說董大力，再咋說也是畜生道的，咱們人這些規矩和它不太適合啊，你要是真不想讓別人吃肉啥的，你看這樣行不。”
董爺皺著眉頭問道：“咋樣？你說。”
“你看啊，我找人給它找個好地方，然後挖個坑直接埋了，到時候你要是願意給它送錢啊，你就送，誰也不攔著。”
“你說這要是給它停個三天，到時候村裡人該咋說啊，對不？”
老董頭板著臉尋思了一會兒，說道：“那啥，得多給它燒點兒小母牛！”
孫傳武點了點頭：“行，你說燒多少就燒多少！”
“還有棺材啥的，咱就不給它整了，牛這玩意兒整棺材也不像話，人家八大山也抬不動啊。”
“我不整了個解放麼，還沒拉過人呢，這樣，我第一個先拉你家大力，它拉了一輩子車了，這走了也讓它坐遍車，你瞅這樣行不行？”
老董頭表情緩和了不少，他點了點頭，說道：“這個好，你看著安排吧。”
“那啥，給大力埋在俺家前麵的大平地，我和大力第一次幹活，就是在俺家大平地那塊兒的口糧田。”
“埋在那塊兒啊，正好也能看著家。”
說到這，老董頭又哽嚥了起來，別過頭抹著眼淚兒。
老董太太抿了抿嘴，哭笑不得。
“你呀，我瞅著我死了你都不見得能掉倆眼淚兒，這混了一輩子，還沒趕上頭牛，你說喜人不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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