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衝著孫傳武笑了笑。
臉上的皺紋像是時間犁出來的溝壑，一道一道，是獨屬於他的年輪。
“老爺子，好容易來一遭，多看看光景。”
老爺子搖了搖頭：“哎，小夥子，說實話，這兩年啊，我和別人說的話，都沒和你這一天說的多。”
“孫子他們孝順，讓我去他們家裏住，你說我這個歲數了，咋能跟他們住到一塊兒去呢？”
“你是好人，這雙眼睛能通神，能和你說這麼多啊，我也不枉走這一遭。”
“可這日子啊，太長了。”
老爺子說著站起身，對著孫傳武鞠了一躬，孫傳武趕忙扶住老爺子。
“哎呦老爺子，你這不是折我壽麼。”
老爺子笑著搖了搖頭：“有啥折壽的，活這麼大歲數，也就剩下這個歲數了。”
“行了小夥子，我也就不在這討人嫌了，走了。”
孫傳武趕忙拉住老爺子，他雖然不理解老爺子現在的孤獨，但是他知道，不能讓一條生命就這麼從自己眼前流逝。
好歹是條人命。
“老爺子，你先等會兒的。”
“你想死我不攔著，咱倆非親非故，但是有件事兒我得跟您說一說。”
老爺子看著孫傳武，一臉狐疑。
“你說吧。”
孫傳武看著老爺子，深吸了口氣。
“按你說的，你家老太君走的早，你的兒女也都走在了你的前麵兒。”
“這生活一天比一天好，這大好的光景，他們是指定看不著了，但是你能看著啊。”
“你說你就這麼走了，剩下那些光景誰講給他們聽？你現在活著，不就是替他們看的麼？”
“能活這麼大歲數是福氣，保不齊是老太君在下麵想著多讓你看幾年光景，你要是這麼走了，老太君不得揪你耳朵？”
老爺子微微一愣，看著孫傳武笑著擺了擺手。
“你這小傢夥，說話是真有意思。”
“死了挺容易，活著是真難吶。”
“我本來想著買好燒紙，都給我家老婆子送去，然後再去找她，沒成想來到你家，被你看出來了。”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死了。”
孫傳武趕忙拉著老爺子坐下。
“嗨，這有啥的啊，人總有想不開的時候。就跟您說的一樣，你這就光長了些歲數了。”
“您剛才說的那些，我都理解。我啊，乾的是迎來送往的活，見的活人多，死人也多。”
“我看您老的麵相，就是性子醇厚的人，你說說，都這麼大歲數再想不開，多可惜。”
“說句難聽的，這一綹的白事兒的活，全是俺家接的，你說你從我屋出去，等今天或者明天，我再收斂你的屍骨，我心裏是啥滋味兒？”
“我這可不隻是為你，我也是為了我自己。”
老爺子讓孫傳武逗樂了：“你說的也是，我這事兒辦的確實有點兒不地道。”
孫傳武瞪著眼珠子耍寶：“可不，那可真不地道！”
“不過話說回來，您都這個歲數了，真的，都是掰著指頭過日子，能多活一天，就是多佔了一天便宜。”
“現在走多犯不上？人家想活這麼大歲數都活不了。你可倒好，還想著要死。”
老爺子微微一愣，這孫傳武轉頭還訓起自己來了。
不過孫傳武這麼一說，他的心情確實好上了不少，目前也沒了要死的心思。
好容易找個人說話，老爺子也有點兒捨不得走了。
孫傳武接著說道：“你都這歲數了，你說說，還有幾年好活？”
“啊？”
老爺子一臉懵逼的看著孫傳武，這咋突然還罵上人了呢？
店裏大姐也瞪著倆眼珠子看著孫傳武，這話說的，這老爺子但凡心臟不好，高低得躺地上。
老爺子眼珠子一瞪，吹鬍子瞪眼。
“嗨，你這小子說話真難聽，啥叫我還有幾年可活？”
孫傳武嘿嘿一樂：“你剛才還想死呢，我這都是說多了。”
一句話，直接把老爺子懟的啞口無言。
大姐讓孫傳武逗的嘿嘿直樂，老爺子老臉一紅，輕咳了兩聲。
“行了老爺子，真事兒，我說的這話難聽吧，也是發自肺腑。您看，咱倆今天叨咕了這麼多。”
“你多少也得給我點兒麵子，左右後事兒都是我給辦，你卯足了勁多活兩年。”
“等你壽終正寢那天，你讓你孫子聯絡我，我給你辦後事兒，風風光光送你一程，這多好？”
孫傳武這番話直接戳進了老爺子的心窩子裏。
誰不想活著呢，關鍵活著這份兒孤獨，誰又能懂？
孫傳武這麼一說，他徹底沒了自殺的念頭，看著孫傳武，也越發的感覺到順眼不少。
“你說的也是，好死不如賴活著。等我走那天，你送我。”
孫傳武喜笑顏開：“這就對嘍。”
“您都活這麼大歲數了，一口唾沫一個釘，咱說好了不能反悔。”
老爺子哭笑不得：“嗨，這玩意兒還能有反悔的？不反悔，指定不反悔。”
“那就成。”
正說著呢，孫傳武的切諾基停在了門口。
大姐朝著外麵一瞅，放下了手裏的活。
“趙陽回來的還挺快呢。”
孫傳武也有些詫異，他本來想著趙陽咋也得下午回來，這還不到晌午，這兩口子就回鎮子裏了。
不用想，肯定是起了個大早。
老爺子站起身，對著孫傳武說道：“小夥子，我就先回去了，你忙活你的。”
孫傳武招呼道：“急啥啊，坐會兒唄。”
老爺子擺了擺手：“不坐了，我上我孫子家那邊兒轉轉，看看我重孫子去。”
“對了，你是孫九道的孫子是不？”
孫傳武點了點頭：“您認識我爺啊？”
老爺子笑著說道：“你爺有幾個不認識的。”
說著，他上下打量著孫傳武，滿意的點了點頭。
“嗯，真孫子。”
孫傳武眼珠子一瞪：“哎？你咋罵人呢你。”
“哈哈哈哈~！”
大姐捂著肚子哈哈大笑，眼淚兒都笑出來了。
老爺子笑著拄著柺棍兒敞開了門兒，麻溜的出了鋪子。
趙陽領著媳婦兒進了屋，回頭看了眼老爺子離去的背影。
“師傅，俺倆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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