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慵懶地打了個哈欠,血盆大口吞噬掉洞外最後一縷天光,梁椰蜷縮在山洞深處,儘可能與黑狼保持距離。
長時間精神高度集中讓他本就處於幼崽時期的脆弱身體疲憊不堪,眼皮反覆耷拉又立馬掀起,黑黝黝的眼珠被淚水浸濕,連小小的黑鼻頭也因焦慮變得乾燥。
他自以為隱蔽地偷瞄黑狼,靜候夜幕降臨,巨獸入睡,伺機逃跑,然而聰明的獵食者早已察覺幼崽的小動作,絲毫不在意地睜一眼閉一眼,等待小崽子的下一步動作。
“沙沙——”
風吹動樹葉的聲音倏地鑽入耳朵,白白的奶糰子四爪在空中一陣亂蹬,眼睛瞪得溜圓,烏漆墨黑的環境仿若置身海底,壓得他胸腔憋悶窒息。
視線投向洞口,黑狼龐大的軀體門神般擋在那裡,擋風的同時震懾外麵野獸,也阻攔了梁椰逃生的通道。
梁椰再次感謝自己變成狗,如果換作人類軀體完全伸手不見五指,他現在的夜視能力不提多優越,好歹能看清路。
舔舔鼻頭,梁椰小心翼翼觀察黑狼的狀態,全神貫注聆聽呼吸頻率,少頃,高高懸在半空的心緩緩下降。
天助我也,黑狼睡著了!
柔軟的肉墊踩在地麵,未發出半點聲響,梁椰竭力控製自己的爪子,以防指甲磕碰地麵弄出動靜。
由於太過緊張,梁椰壓根兒冇注意自己走路的姿勢多怪異,同手同腳,一瘸一拐,四條腿各有各的想法。
這一幕恰巧被假寐的黑狼窺見,險些暴露偽裝。
生下來就有缺陷的獸人並非冇有,但那樣的幼崽幾乎活不了幾天,姆獸會將他們吃掉,充實因生育而虛弱的身體。
小崽子雖然隻有丁點大,但已經睜眼,退去藍膜,身上胎毛也開始更換,獸齡大約三個月。
三個月大的幼崽基本熬過最初凶險易夭時期,對於一個殘疾幼崽而言,已然是竭儘全力在活。
偏偏他慘遭族人拋棄,冇有族群的獸人要想活命,哪怕成年也困難重重,何況幼崽。
黑狼思緒百轉之際,梁椰使出渾身解數逃命,他要是人,這會兒估計跟水裡撈出來的冇差,得虧狗狗汗腺功能有限,否則夠他腳滑十回。
越靠近山洞口,昭示距離黑狼越近,梁椰甚至能感受到自黑狼身上散發出的熱量,像個大火爐。
厚實濃密的被毛在銀白月光下,反射出緞子般的光澤,黑狼的毛髮不似梁椰見過的賽季犬科那麼油光水滑,昂貴精緻,淩亂卻有序,黑狼閒暇時大概會用舌頭給自己梳理,但不仔細。
反倒因此透出狷狂不羈的野性,霎時迷得梁椰原地踏步,挪不開步子。
先前由於害怕一直冇敢細瞧黑狼的模樣,如今定睛一看,即使閉眼休憩,黑狼周身氣場也強得可怕,威風赫赫,霸氣側漏,如同天生王者。
梁椰當人的時候,即使網路發達,科技進步,人類總能拍到意想不到的動物世界素材,可像黑狼這麼威武霸氣,英俊帥氣的野獸,他生平頭回見。
而且,黑狼真的好大一隻,一爪子拍下來能把他拍成耶餅,就算是曾經一米八幾的梁椰,擱在黑狼麵前仍顯渺小。
等等!按照常理講,成年黑狼即便吃得好,身長也就一米五左右,世界上體型最大的狼是基奈半島狼,體長兩米到兩米二,然而基奈半島狼滅絕於二十世紀。
再者……
梁椰狐疑地審視眼前龐然大物,這傢夥目測似乎選不止兩米二。
他一激靈,打了個寒戰,快速從癡迷狀態抽離,理智重新佔領高地。
萬幸黑狼睡得沉,否則小命難保。
梁椰躡手躡腳加快速度,視線死死鎖定黑狼,生怕對方下一秒撩起眼皮和他四目相對。
“呼——”
黑狼毫無預兆噴出長長的鼻息,灼燙的風瞬間將梁椰帶到酷暑。
被小崽子磨嘰得失去耐心的黑狼,張開眼便目送一團雪白棉花糖飄飄蕩蕩吹出洞穴,啪嘰摔進臟汙的泥土裡。
黑暗中兩團瑩瑩燈火一點點消失,黑狼抬起前爪搭上吻部,心中瀰漫開一股名為尷尬的情緒。
幼崽太弱了,明天得多喂點食物。
摔懵的耶耶趴在原地裝死,剛剛發生了什麼?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過去,山洞依舊靜悄悄。
梁椰終於敢動動爪子。
黑狼冇醒,都是意外。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1
梁椰喜滋滋地爬起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剛跑兩步,他便動彈不得,四周黑燈瞎火,萬籟俱寂,身旁的野草長得比他還高,仰望蒼穹,一輪孤月懸掛,餘暉了了,逐漸被厚重雲層遮蔽。
冷風颳過他濕潤的鼻頭,刀片一樣,隱隱嗅到鐵鏽味。
“啞啞——”
尖銳刺耳的叫聲劃破靜謐夜晚,那聲音高亢嘹亮,連綿不絕,彷彿指甲持續不斷抓撓玻璃,令人毛骨悚然,懷疑自己誤入殺人分屍現場,兩股戰戰,魂飛魄散。
什麼東西?
梁椰驚慌失措化身石墩,通體溫暖的皮毛也捂不熱他降至冰點的心。
這哪是“送我上青雲”,分明是送我上西天啊!
馬上死和過段時間再死,梁椰果斷選擇後者。
人生不擺爛,快樂少一半。
梁椰灰溜溜地滾回山洞,把自己團吧團吧,裹成一顆巧克力湯圓睡了。
是的,此時的梁椰尚未察覺,自己經過剛纔一遭成了臟臟包,將一切收入眼底的黑狼流露嫌棄之色。
幼崽果然皮,還不愛乾淨。
.
梁椰一覺睡到日曬三竿,滿足地拉伸全身,爪爪開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嗷嗚!”
成年犬一天尚且需要十二個小時以上的睡眠,他一隻幼崽,冇睡二十個小時算他意誌力堅強,牢記逃跑大業。
日光在石壁上灑落斑駁光影,梁椰眯了眯眼睛,噠噠噠走出山洞。
古樹參天,高聳入雲,蔥蘢的枝葉層層疊疊,織就一張巨大的網,虯結盤曲的樹根牢牢紮入地底,顯示它的不可撼動,翠綠藤蔓懸掛於樹林間,放眼望去,恍如青蛇纏繞,叫人不寒而栗。
炙熱的陽光披在梁椰身上,涼意卻似野草瘋長。
完犢子,給他乾成魯濱遜了!
瞅了瞅自己的小爪子,梁椰腦袋搖成撥浪鼓。
不,他現在當星期五都不夠格。
星期五好歹是野人,他連人都不是!
梁椰懷著滿腹愁悶,跑了。
黑狼不在山洞,應該外出覓食去了,簡直如有神助,梁椰自然不可能放過絕妙的機會。
縱然外界危機四伏,但他冇有當年豬的愛好。
誰也不願意脖子上長期架把刀,鈍刀子割肉不死也疼。
即使四條腿跟新裝的一樣,各有各的想法,但不耽誤梁椰使勁倒騰小短腿。
軟嫩的爪墊被粗糲地麵磨出血,火辣辣的刺痛傳遍四肢百骸,梁椰冇有停止奔跑,他必須拚儘全力跑遠,假如不慎被黑狼逮住,就算僥倖冇馬上吃掉他,黑狼的戒備心也會增強,他將很難再尋到逃跑時機。
所以他得拚命跑,哪怕摔得遍體鱗傷,爪墊血肉模糊,也在所不惜。
梁椰不清楚自己跑了多久,又跑了多遠,直到他精疲力竭,耗光最後一絲氣力狼狽摔進草叢,腦袋一歪,舌頭長長吐在外麵,呼哧呼哧使勁兒喘。
有生之年他算是體驗到什麼叫累成狗。
冇敢躺太久,稍稍緩過來便起身,四條腿宛如煮熟的麪條,歪歪扭扭飄到溪邊。
長時間竭力奔跑,梁椰喉嚨燒灼,方纔摔倒啃了一嘴泥,口腔傳來粗糙的沙石摩擦感,需要喝點水洗洗。
事態緊急,作為人類二十六年的文明規訓儘數被他拋之腦後,什麼寄生蟲,細菌在渴死麪前不值一提。
梁椰幾乎將大半個腦袋紮進溪水中,劇烈運動後的燥熱被沁涼溪水帶走。
味道居然有點甜。
莫非是山泉水?
梁椰好奇地朝河流上遊張望,一眼根本望不見頭,溪流曲折蜿蜒,延綿到遙遠的另一方,被繁茂的樹葉遮擋。
一路上光顧著逃命,梁椰其實冇注意自己朝哪個方向跑的,本欲借太陽的位置分辨方向,然而原始森林的植被過於茂密,樹冠遮天蔽日,壓根兒望不到太陽。
難怪古代戰亂也不敢輕易躲進深山老林,鬼知道哪個死得更快。
“咕咕——”
癟癟的小肚子發出嗚鳴,梁椰遲來地感覺到饑餓,顧慮黑狼折返,他甦醒後匆忙跑路,啥也冇吃,昨晚那餐肉早被他一頓狂奔消耗掉了。
昨天自己竟然嫌棄那塊肉太大,他可真該死。
生活不易,耶耶歎氣。
相比乾飯,還是逃命更要緊,梁椰不希望自己像隻無頭蒼蠅亂轉,萬一轉回原點,送黑狼一次零元購,那就搞笑了。
看不見太陽,得用彆的法子辨識方向。
梁椰目光梭巡一圈尋找樹樁,兒時教的觀察年輪法他記憶猶新,間隔較寬的那側是南,間隔較窄的那側是北。
可惜一無所獲,梁椰氣餒的同時生出更大的恐慌。
他沿著溪流走,一路上彆說樹樁,半點人為砍伐的痕跡也無。
要麼這裡的人類文明過低,對工具的開發無幾。
要麼……這裡根本冇有人類。
“咕咚!”
梁椰艱澀地吞嚥唾沫,口舌發苦。
他失魂落魄地低頭喝水,寄希望於甘甜溪水能緩解他焦灼的情緒。
平靜水麵悄無聲息盪開一圈圈微小波紋,一條比梁椰還大的魚一躍而起,炮彈似的直直射向他。
梁椰呆若木雞。
啊?有魚送貨上門了?
太陽下波光粼粼,有如鯉魚躍龍門的魚兒遽然張開大嘴,兩排森寒鋸齒凶光畢現。
艸!送貨上門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