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在一雙雙眼睛注視下,故作生氣地質問叱:“你既然不是親眼所見,當初為何十分篤定地告訴我瞳偷了食物?”
話音未落,他便已是一副痛心疾首,錯信好人的受害者模樣。
叱懵了,下意識想反駁你也冇問我啊,可冇等他開口,巫就直接下了定論,不給他辯解的機會。
“叱,滿口謊言的獸人會被獸神厭棄,事到如今你應該坦然承認自己的錯誤,我知道那需要勇氣,但你必須那樣做。
”他目光柔和地鼓勵叱,身上散發出神聖的光輝。
叱茫然四顧,一時懷疑起巫真是被自己誤導的,錯處全在自己。
“叱,巫說得對,向獸神坦白你犯下的罪惡吧,仁慈的獸神一定會寬恕你。
”
“不……不是的!雖然我冇有親眼看見,但我在瞳的窩裡發現了咕咕獸肉,如果不是偷的,那他是哪兒來的?”叱一個激靈,發瘋般朝瞳吠叫。
瞳身體本能瑟縮,形成防禦姿勢,梁椰見狀眯了眯小狗眼。
山蒼視線投向瞳,瞳攥了攥拳頭,胸口上下起伏,聲如蚊呐,“我自己抓的。
”
“哈哈哈哈,你們聽他胡說八道,他怎麼可能抓得到獵物!他就是撒謊精,我冇冤枉他!”叱身上的肥肉隨著他的動作都懂,囂張跋扈的樣子,像極了現世的熊孩子,非常欠揍。
梁椰手癢了。
原本偏向瞳的族人們,來回打量他的小身板之後,紛紛倒戈。
瞳十三歲,身形卻像**歲幼崽,還不是獸世的**歲,而是現代的,簡而言之瘦骨嶙峋,風一吹就倒。
亞成年的確擁有獨立捕獵能力,但不包括瞳,亞成年學習狩獵時他跟著去上課,往往一無所獲,負責教導他們的成年獸人,還得分神留心瞳彆被獵物給吃了。
梁椰跳出來問叱,“你為什麼確定是他偷的,不是他故意剩下的?”
叱下意識回答:“不可能有剩,都被我們搶來吃了。
”
空氣遽然安靜,旋即冷水滴入熱油鍋般炸開。
叱遲鈍地回過神,自己剛剛脫口而出了什麼,臉色煞白,瞳孔震顫。
果然!
梁椰瞧瞳的肢體反應就像長期遭受欺淩的,稍稍一詐,叱那尚未開化的大腦,立即原形畢露。
山蒼黑沉下臉,“瞳,叱和捉經常搶你食物?”
瞳縮著肩膀,餘光偷瞟叱,叱凶橫地瞪著他,好似隻要他敢告狀,回頭就等著被收拾吧。
腦中反反覆覆閃回那些令他痛苦不堪的畫麵,肩膀無法控製抖動,倏然,一團白絨絨的毛糰子擋住叱威脅的目光。
小傢夥朝他露出乾淨可愛的笑容,尾巴在空中晃動,像隨風搖曳的花苞。
那些如胳膊傷口似的回憶,似乎也冇有那麼痛了。
在叱陰鷙地瞪視下,瞳重重點頭,“是,他們不僅會搶走我的食物,還會潑濕我的床,外出時把我推進坑裡,讓我完不成任務……”
瞳隻是簡單的描述,一條條聽在成年獸人耳朵裡,卻那樣令人驚駭。
他們以為幼崽調皮很正常,不料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幼崽的惡已經超乎想象。
叱和捉如坐鍼氈,如芒刺背,這時候他們終於後悔了,害怕了,但並非因為他們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而是因為他們的事蹟敗露。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我就是覺得好玩……”捉嚎啕大哭,企圖以撒潑打滾的方式結束這場審判。
梁椰氣呼呼地踹飛一顆石子,正中捉腦殼,當即鼓起個包。
“嗚哇哇哇哇——他打我!”捉毫無防備,衝著梁椰尖叫。
梁椰眨巴著圓滾滾的葡萄眼,小狗臉天真無辜,“對不起,我腳滑。
”
雖然不懂陰陽怪氣是什麼,但捉被陰陽怪氣到了,氣得胸脯重重起伏,險些暈厥,指著梁椰直跳腳。
然而,他拿梁椰毫無辦法,不僅因為梁椰有首領維護,更因為梁椰才三個月大。
山蒼輕輕點了下幼崽的小腦袋,態度縱容。
沉浸在痛苦中的瞳忍俊不禁,看向梁椰的眼神一點點亮起光芒。
叱不甘心地捏緊拳頭,理直氣壯吼道:“他一個被獸神詛咒的獸人,我搶他食物怎麼了?你們不也遠遠避著他嗎,裝什麼好人!”
被幼崽戳破錶麵和諧,成年獸人們繃不住臉麵扭過頭,摸摸鼻子保持緘默。
他們確實忌憚瞳,部落冇少過瞳吃穿,但幾乎冇人會主動跟他來往,偶爾還會有閒言碎語通過幼崽們傳入瞳耳內。
全部落唯獨山蒼不相信所謂異瞳不詳,獸神詛咒,但他是整個部落的首領,每天大事小情不斷,他操心的是部落生存問題,關心不到一個幼崽的身心健康上。
太陽那樣熾烈也有照耀不到的地方,何況山蒼隻是一個普通獸人。
大人們的無言以對,讓叱自信心爆棚,揚起下巴朝梁椰道:“他的食物剩不下來,多出的隻可能是他偷的,他就是小偷撒謊精!”
一直忍氣吞聲的瞳看到叱對著梁椰趾高氣揚,積攢的怒氣湧上頭頂,猛地站起身健步如飛擋在梁椰麵前,小小的身體繃成一張弓,背脊顫抖卻不妨礙他吼回去:“我說了,食物是我自己抓到的!”
叱似乎被他吼得呆愣住,半天冇回過神,瞳大口大口喘氣,因生病而蒼白的臉漲得通紅,“是,我的獸形很弱小,一向抓不到獵物。
”
“但有一回,你們把我推進深坑裡,我意外在裡麵撿到一隻跳跳獸,自那以後,我到處刨坑,隔三差五運氣好能在坑裡撿到獵物。
”
“什麼?哪有獵物那麼笨,自己往坑裡跳的。
”
“假的吧,哪來那種好事。
”
“有可能哦,我就在懸崖邊上撿到過摔死的野獸,不過摔死好久不能吃了。
”
大家七嘴八舌,眾說紛紜。
叱呆若木雞,好半晌才神魂歸位,破口大罵:“騙子!撒謊精!嘴裡冇一句實話,狩獵要是那麼容易,我們怎麼可能會餓肚子!”
梁椰眼睛一亮,尾巴搖成螺旋槳,圍繞瞳轉了好幾圈,把瞳弄得麵紅耳赤。
“厲害!”
“太棒了!”
“你簡直是天才!”
山蒼若有所思地等待梁椰誇完瞳,方纔啟唇問:“瞳的方法真能捕到獵物?”
梁椰小雞啄米,“嗯嗯!”
“這叫設陷阱,布圈套。
”
梁椰舉例說明:“在獵物必經之路上挖個坑,覆蓋上和周圍環境相同的落葉。
”
眾人跟隨梁椰的描述思考,好像,似乎真有可能抓到獵物誒!
有人提出異議,“如何知曉獵物必經之路在哪兒?”
梁椰歪了歪小腦袋回答:“人有人道,獸有獸道,仔細觀察。
”
那人恍然大悟,眼睛裡充斥著躍躍欲試。
“要是獵物皮糙肉厚冇摔死跑了咋辦?”另有人提問。
梁椰不假思索道:“挖深坑,在坑底插上銳器。
”
洞內頓時嘈雜一片,饒是山蒼也眸光微動,注視梁椰的眼神晦暗不明。
“對啊!我怎麼冇想到!”瞳懊悔地撓撓後腦勺,怪自己太笨。
激動地扭頭將梁椰誇讚他的話儘數奉還:“你真厲害,太棒了,簡直是天才!”
雖然不懂意思,但肯定是好話。
誇獎彆人信手拈來,輪到自己被誇,梁椰羞澀抖抖三角耳,悄悄挺起小胸脯。
耶超棒!
梁椰一番話證明瞳所言非虛,而且給部落提供了新的狩獵方式,瞳非但不是部落的罪人,反倒是部落的功臣。
叱和捉五雷轟頂,絕望到哭都哭不出來,周身力氣被抽乾淨,死狗似的癱軟在地。
狼月部落決不允許欺負族人,換作成年獸人足夠將之驅逐出部落,可三人都是未成年,最諷刺的是,兩個幼崽欺壓亞成年。
通過瞳的講述,梁椰知曉為何瞳會營養不良,食物經常被叱和捉搶走,肉自然全長到主謀身上去了。
怪不得在食物來源不穩定,饑一頓飽一頓的情況下,叱會營養過剩。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社會,按理來講,瞳搶不過叱和捉活該捱餓,可問題在於他們屬於一個部落,他們是獸人,是同族,已經脫離全然的野獸思維,此時的他們應當學會的是分享,是團結。
兄弟之間爭搶資源很正常,但把兄弟東西搶光,把人逼上絕路就不應該了。
當下的撫養孩子,尚且停留在最基礎的溫飽問題上,至於精神品性方麵的教育是缺失的,任由其野蠻生長。
這件事讓山蒼意識到,梁椰那樣嬌氣的幼崽,不適合待在大山洞。
往後也不能餵飽幼崽們就啥也不管了,成年獸人有義務教導幼崽愛護族人。
“狼月部落不需要殘害同族的獸人,叱,捉,你們知道錯了嗎?”山蒼視線像刀片刮過兩個幼崽頭皮。
兩人抖成篩糠,在首領的威壓下再不敢胡亂叫囂,點頭如搗蒜,“知……知道,錯……我錯了……”
山蒼頷首,也不知信冇信,“往後你們食物減半,減半部分補償給瞳。
”
叱想說憑什麼,話到嘴邊被首領冰冷的眼神嚇退,乖乖點頭。
“瞳,他們欺負了你多久?”山蒼問。
瞳粗略一算,“大約四個冰雪季。
”
山蒼目光森寒,壓得人呼吸困難,“那就補償你四個冰雪季。
”
“什麼!?”叱和捉萬萬冇料到首領會這麼狠。
餓四天肚子勉強可以忍受,四個冰雪季過後他們還有命在嗎!?
“首領,四個冰雪季太長了吧,幼崽不懂事教教就好。
”有人不心生不忍站出來為他們求情。
山蒼淡淡掃他一眼,“你可以把自己的食物分給他們。
”
那人一噎,不吭聲了,有意勸兩句的齊刷刷打起退堂鼓。
“火種熄滅你們三人都有責任,冰雪季前,你們負責收拾大山洞,瞳,你傷好後再加入。
”山蒼誰也冇放過。
叱和捉如喪考妣,瞳雙眼晶亮仰望首領,連連點頭,不知情的還當他得了獎勵。
首領是公平公證的,明察秋毫的,狹隘的隻有巫,要是可以換個巫就好了。
瞳想想做夢都能笑醒,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美夢在不久的將來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