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瞪大雙眼。
他本來沒把什麼宮女被害放在心上,因為身處高位久了,他最是知道血統的權威性最難以撼動。莫說沒有實質證據,便是有,那些個常見的東西,他也有辦法糊弄過去。
可是,可是,這個東西不行。
素日落落大方,風度翩翩的端方公子,此時竟呆如木樁,那僵硬的手指不自覺握成拳頭,上頭青筋暴起。
諸位大臣也驚呆了:
“這是……”
即使是崔逖這樣,素來以微笑麵具示人的笑麵虎,此時也斂了笑意,一步步走上前去。
每走一步,氣氛便凝重一分。
直至他伸出手,用兩根修長的手指,拈起那帶血的物件。
“先皇所賜不周山雙鸞佩。”
“慧太妃的……”
“遺物。”
慧太妃。
靖王的親生母親。
一道遲來的驚雷轟然劈在靖王頭上,此時的他才感受到了震驚與不解,以及,隨之而來,遍佈在空氣中的陰謀的味道。
“怎麼……怎麼會在這兒。”他喃喃。
一個月前,他在沙汀劉小姐的莊子上,沐浴時丟失的玉佩。
“天吶……”百官也回過神來,如同鴨群裡的第一隻鴨子先叫嚷起來後,其他鴨子也跟著嘎嘎亂叫。
“竟然,竟然真的是靖王?”曹霓瑪震驚道。
使絆子歸使絆子,但說實話,從一開始便沒有人把靖王謀害宮女當回事。靖王的為人,大家都很清楚,他光明磊落,實是正人君子,且對皇帝十分忠誠。而這忠誠來自於他對皇位毫無野心,因此格外令人信服。
眾臣完全不覺得,這樣的他會偷藏皇嗣,殘害宮女。
可如今看來,大家都看走眼了?
眾人臉上表情紛繁複雜,但有一點卻出奇地一致,他們重新審視靖王時的目光,帶上了警惕和敵意。
原來,這也是個覬覦皇位的,且城府如此之深……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不僅紮在靖王身上,也刺痛了他的心。
他難受極了。
“不是本王……”他欲爭辯,卻連話語都被打斷。
“不是你是誰?”江南王怒容嗬斥:“這玉佩絕無僅有,天下隻你一個,如今落在這死去的宮女腹中,不是她拚死保留線索,還能是什麼?”
“真沒想到你如此心狠手辣,謝星河,那可是皇嗣,你肚子裏打的什麼算盤?”
“怪不得一回京便爭著要攝政,原來,你從來都沒有安分過!”
“我沒有!”靖王紅著眼大吼。
“那你如何解釋,素日從不離身的玉佩,卻在宮女身上?”江南王厲聲質問。
“不是要實質證據嗎?這便是實質證據!”
“你倒是回答看看!”
靖王高漲的情緒瞬間澆熄。
他,無法回答。
他不能說,那玉佩是在劉小姐莊子上丟失的,否則追查起來,他與林嫵和崔逖同行之事極有可能暴露。那麼他們三人在京城處心積慮打下的基礎,將一夕坍塌。
保他自己,還是保林嫵與崔逖。
靖王閉上眼睛,從未感覺如此無力過。
“不是我。”
他隻能這樣說。
靖王被重重押送,帶去了詔獄。
崔逖有力爭應當關押在開封府,但此時非彼時,江南王十分強硬,抬出皇族犯法須以太後監督的名義,不容商量地將人送到了詔獄。
一群受到巨大衝擊的人,吵吵嚷嚷要回議事殿捋一捋。
官員們三三兩兩交頭接耳地走了。
崔逖刻意慢了一步,溫聲道:
“殿下,可要崔某送你回公主府?”
所有人幾乎都遺忘了這位平樂長公主。
一方麵是靖王謀殺這事太過震撼,大家誰也顧不上誰,都在吃驚。另一方麵,自那玉佩亮相,林嫵便未發過一言,靜靜地站在人群中,宛如一個透明般,直到曲終人散。
崔逖突然覺得心抽了一下。
十指連心,他無意識中搓了搓那兩根捏過玉佩的手指,那綿密不適感,卻並未緩解半分。
以至於他有點茫然:
這難道就是心疼的感覺嗎?
可是,疼不應該是隱秘的快感嗎?
為什麼……他感覺這麼難受。
“嫵……無需擔心,殿下。”崔逖垂頭,極難得地認真道:“王爺乃皇室宗親,便是入了詔獄,也是按皇族規格禮待,雖說儉樸些,但不會讓他吃苦頭的。”
“案件方麵……臣,定會儘力查個水落石出。”
隻能說到這裏了。
雖然崔逖與林嫵同辦宮女這項差事,但明麵上,他們還是屬於不同陣營的人,不能顯得私交過甚,否則有勾結的嫌疑。
林嫵自然是知道的。
她望著地麵,長長的睫毛覆住大半的眼珠,崔逖無從得知她的心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聽到她說:
“國務繁忙,莫讓諸公在議事殿久等了。”
“你走吧,崔大人。”
這一日,崔逖在議事殿待到很晚,月落半山時,他才踏著微涼的夜風出了宮。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發出噠噠聲,與一頂轎子擦身而過,不知不覺車上已經換了人。
腳夫步伐輕快且安靜,迅速沒入暗巷中,七拐八拐,最後停在了公主府後門。
朱管家已在此等候許久。
簾子掀開,露出一張稍顯疲憊的臉。
“公主……今日可好?”崔逖沙啞著嗓子問。
朱管家踟躇了一下。
其實,他覺得林嫵看起來很正常。
可靖王都入獄了,她難道會沒有情緒嗎?
或許過於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見朱管家麵色為難,要說不說,崔逖也懂了。
“罷了,待在下自己去看看吧。”他說。
朱管家見他聲音嘶啞得厲害,趕緊問:
“崔大人,可要廚房熬一碗秋梨湯來?你這嗓子……”
“不……”崔逖下意識拒絕,但那手才抬了一半,便頓住了。
而後,緩緩地放了下去。
“好。”他說。
“勞煩朱管家了。”
“另外,熱水和帕子也請來一些吧,再一套乾淨衣裳。”
“崔某這一日沾染了不少濁臭氣,先洗一洗,再去麵見殿下。”
“總不能讓她……”
斂下長長的睫毛,他微不可聞地嘆氣。
“日裏見了那些個糟心事,夜裏還要看糟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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