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司寒曾經很羨慕薑鬥植和趙競之,也羨慕賴三。
他在他們麵前總是無由來地挫敗。往往隻需要林嫵一個眼神,甚至林嫵什麼都不做,他們便能明白她的意思,默契地如同一生一世兩雙人。
可是,明明他纔是最先遇見林嫵的人啊。與之相比,他和林嫵之間卻如同隔了一座山。
但今日,今時,林嫵擋在他麵前的今刻,他突然無師自通地領悟到了那種心有靈犀的默契。
當一個人在危急時刻敢擋在你的身前,當一個人麵對強敵敢將背後交給你,那麼你們便是生死共同體,你很自然而然地,明白她的用心,洞悉她的用意。
我恨你。
寧司寒太知道了,沒有人比他更知道:
林嫵,永遠不會說這句話。
她不恨任何人。
不論是最開始當丫鬟的天崩開局,還是在誤闖天家時步步維艱,亦或是來到陌生土地披荊斬棘,她的眼睛看見的永遠隻有問題,腦子想得永遠隻有解決問題。
沒有愛,又哪裏來的很。
寧司寒比任何人都早明白這個道理。
所以現在,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林嫵的想法,並且毫不猶豫,配合她送出那一槍。
直到銀亮的槍尖穿透衣料,沒入那個結實胸膛,他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做了什麼。
可是,他所盤算的角度,明明不是這樣的。他最多,隻是想傷了寧國公無關緊要的地方……
“爹……”他剛要開口,寧國公卻一個眼神,令他渾身僵硬,立在當場。
“好。”寧國公說。
寧司寒猶握著那桿槍,槍杆子自林嫵臂下穿過,紮入寧國公胸膛,三人看起來連成一線,彷彿親密無間,但細細一看,又是世界上最疏遠的關係。
生仇死敵。
“到此為止吧。”寧國公又說了幾個字。
然後,寧司寒感受到槍杆子猛地一震,是寧國公握上了那槍尖。未等他心驚防禦,便有一股猛力,自槍桿傳來。
寧國公單手握槍,硬生生的,將槍尖從自己的胸膛拔了出來。
鮮血噴湧而出。
有幾滴,甚至噴到了林嫵的臉上。
但寧國公沒有看她,此刻的時間流速彷彿變慢,他的一舉一動在眾人眼中看起來都如此清晰,沉重:
他先是緩緩直起了腰,然後握緊自己杵在地上的陌刀,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
幾乎所有人以為他將要倒下,他沒有。
他隻是淡漠地望了眼前的人幾眼,銳利的視線,令寧司寒有一瞬的縮瑟。
然後,他冷冷地說:
“一槍見血,親緣斷絕。”
“寧司寒,從今日起,你,被逐出家門了。”
“你,不再是我寧家的子孫!”
什麼?
寧司寒第一個愣住了。
而後,便是回過神來的鎮國軍,許多人失聲驚叫。
“大將軍!”“國公爺!”……
眾人蜂擁而上,將寧國公團團圍住。
寧司寒大腦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擠出包圍圈的,等他回過神來,已經傻傻地站在一匹馬旁邊。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還愣著做什麼?快走啊!”
走?
走哪裏?
寧司寒茫然四顧,茫茫人海裡,已經不見寧國公的蹤跡。
按理說,寧國公這般高大,隻要他站著,在軍中定然是一眼可見,如今卻沒有蹤影,所以他……
“哎呀,你這傻小子!”又有人跺腳了,恨鐵不成鋼的。
寧司寒這才發現,原來先前對他橫眉冷對的叔伯們,此刻正遮遮掩掩地,一邊關心寧國公,一邊卻刻意將他往外邊推。
“再這般不成器,可就辜負……的心意了!”他們說。
接著,寧司寒便被推上了馬。
說是被推上,其實在不知情的人看來,也挺像他被鎮國軍追殺,情急逃逸躥上去的。
渾渾噩噩的寧司寒,如同一個提線木偶,正要依著滿耳朵嗡嗡響的聲音,拍馬離去。
手突然被人握住了。
“等一下。”一個溫柔但堅定的聲音,毅然道。
“等一下,你還有東西沒拿。”那個聲音說。
寧司寒才又意識到,自己臂彎裡,還有另外一個人呢。
鎮國軍既沒有傷他,也沒有傷林嫵。
林嫵雖然被他護在懷裏,此刻卻伸長了手,朝馬下俯下身去。
而馬下,一道寧司寒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銀亮色,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嫵兒,不——”
他以為,林嫵會被馬下的鎮國軍將士,用霸王槍紮穿。
卻沒想到,霸王槍到了林嫵眼前,卻被她緊緊握住了。然後,將士鬆開了手。
那槍十分沉重,林嫵幾乎墜下馬去,寧司寒下意識替她握住了槍。
然後,聽到她說:
“拿好了。”
“這是,這可是他留給你的。”
“寧氏嫡長子的禮物。”
啊……
寧司寒愣住,握緊手中長槍。
不知誰拍了一下馬,馬兒長嘶著疾馳飛去,掠過原野化為殘影。有那麼一瞬間,寧司寒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風。
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天大地大,他朝著自己的夢想而去。
“寧國公,是一個好父親。”
林嫵的輕聲細語,被揉碎在風中,然後徹底滲進了寧司寒的血肉裡。
是啊。
他是一個好父親。
雖然專製、獨裁、暴力,但是寧司寒六歲時扒著馬車底下,偷偷跟他出征南疆時,他沒有說不。
長到十六歲,京城其他公子哥都在忙著定親,寧司寒卻鬧著要去都中營時,他沒有說不。
耽擱到二十歲,寧夫人都急出頭風了,寧司寒居然領回來一個小官之女時,他也沒有說不。
後來,二十二歲,寧司寒為了一個反賊與他對峙。
他給了寧司寒一把祖傳的神槍。
表麵上說著逐出家門,實際卻是,親手放了家族最重要的繼承人自由。
所謂親緣斷絕,卻是源於最深沉的父愛。
這何嘗不是在小心翼翼地,護著兒子純真的本我?
寧司寒拽緊韁繩,低著頭,在風中發出聲聲嗚咽,然後,又被風吹去。
打這日起,連續七日,鎮國軍兵荒馬亂。
鎮國軍的主心骨,大魏的定海神針,寧國公,已經七日沒有露麵。
軍醫來了又走,甚至開始從民間召集神醫,到處都在傳,寧國公重傷不治,遍求良方。
而在某個營帳裡,卻有人雙目矍鑠,神采奕奕。
“你說的可真?”
“太好了,被雜家等到了!”
“寧國公,居然傷了心脈,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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