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登船時,林嫵和薑鬥植有過短暫的對話。
“薑鬥植,你非要讓我討厭你不可嗎?”林嫵問。
頭頂上那張冷厲的臉,閃過一絲痛楚。
而後繃緊下頜,硬邦邦道:
“你討厭我也好,怪我也好,甚至恨我……都沒有關係。”
“我隻希望你能幸福。”
但林嫵語氣極冷:
“我怎麼幸福?”
“我這護國公主本來當得好好的,你將我劫走。京中本來就在傳你我之間的流言,這下更是坐實我通敵的謠言。”
“正是因為如此!”薑鬥植有些激憤:“你還不明白嗎?你便是什麼也不做,他們也會給你冠上這樣或那樣的名頭,因為他們早已將你視為眼中釘,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想當年,我的祖輩便是如此。所以我的父親,才選擇主動投誠,以大部分人的犧牲,換取那少得可憐的信任……”
“你也說了,那是你父親的選擇。”林嫵的態度沒有絲毫鬆動:“可是,我有選擇嗎?”
“打著為我好的旗號,便可以無視我的意誌,隨意支配我的人生?”
“我是我,是護國公主,而非被你禁錮在後院,日日圍著你轉的女子!”
她的訓斥如同當頭棒喝,令薑鬥植麵色蒼白,連揮刀擋箭的動作都緩了下來,還是劃船手大聲提醒他,前方弓箭手密集,他才又回過神來。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聲音不由得放低了,甚至有淡淡的悲傷。
“你總有一日會明白的。”
“再尊貴的身份,不過是上位者的施捨,生死之交的情誼,也會因為利益分崩離析,所謂滔天恩寵、潑天富貴,朝夕間便會落得滿盤皆輸。”
“權勢,恩寵,富貴,甚至信任,情義,都是海市蜃樓。為了這些東西,我們卻要交付真心,夢想,性命,甚至祖祖輩輩的熱血,賭上整個家族成百上千條人命。”
“在皇權麵前,你的一切都不屬於你,你隻能予取予奪……”
頭頂上的聲音越來越低,彷彿被風吹散,唯有摟著腰的手,漸漸用力。
最後,林嫵聽見薑鬥植喃喃道:
“我希望你是你。”
“我希望,你能做你自己。”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和清明,在遙遠的河岸上看到一抹白色身影閃過後,她終於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林嫵被迷暈了。
等她再次睜開眼睛,已經躺在一處禪房裏。
她給寧老夫人點海燈的時候,來過這兒。
這是大佛寺。
林嫵才一睜開眼睛,便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兒!
在朝堂上,百官為五萬宋家軍俘虜被藏在哪兒,吵得不可開交。
探子是派出不少,有人說必定在運城中,有人說大概在玉靈山下,畢竟那兒有個大山穀,還有人說,五萬人早被東傀穀殺光,扔到萬龍河裏了。
十個探子倒探出十一個地點,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但誰也沒想到,竟然是大佛寺。
j大佛寺偏北,距離運城和京城都有些遠,幾乎是處於中間地帶。東傀穀若是想帶著五萬人北逃,那這裏是極好的選擇,因為從大佛山翻越蒼莽山,便是前往西北的通道。
但東傀穀要想回到萬龍河,此地就有些尷尬了。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大魏眾臣從未想過,五萬兵馬竟然藏在這。
可見東傀穀的詭奇名不虛傳,在這麼重大的事情上,也敢兵行險招。
確實是個強敵啊。林嫵嘆息。
這次若不是有驃騎軍及時來助,大魏確實是要亡國了。
她默默思索著,期間房中來過幾撥人,對她百般殷勤,一口一個夫人,十分尊敬。但若想出門,門口便是精兵,五步一個十步一群,根本寸步難行。
林嫵便也不費那事,在屋裏睡大覺。
也是她最近太過操勞,身子又有些虛,這一睡竟睡到半夜,才迷迷糊糊醒來。
下人應當是進來過,屋裏點了一盞燈,昏昏暗暗,人影晃動。
薑鬥植不知道何時回來了,正坐在屋裏的桌子旁邊,如一尊木雕泥塑,黑沉沉的不知在想什麼。
聽到床上發出細微響動,他才轉過臉來。
“你起來了。”聲音裡聽不出情緒:“聽底下人說,你不肯吃飯?”
其實林嫵不是不肯吃飯,委屈誰也不能委屈肚子啊。她純粹是睡迷糊了,不想起來。
但此時,她隻是麵無表情盯著帳子頂,彷彿跟空氣說話:
“吃什麼吃,吃藥都吃飽了。”
薑鬥植語塞,冰山臉微微出現裂痕。
他尷尬解釋:
“當時寧司寒追得緊,他那人有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我亦須拿出十二分力氣,方能將他甩脫。再者……”
其實,他最擔心的,還是賴三。
賴三的輕功比之他可不差,若是跟寧司寒聯手,自己又要抱著林嫵,可討不到什麼好。所以他索性給林嫵餵了葯,扛麻袋似的帶走。
幸好賴三不知是上次玉靈山之戰傷狠了,還是不想公開與東傀穀為敵,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
薑鬥植順利地回來了。
“不過,如今在此,你莫想著賴三能再來救你。”他的聲音倏地沉下去:“這個臭小子,如此不服管教,竟私自外逃多年,還在我的眼皮底下在京城活動,而且還是給你做管事,簡直膽大包天。”
“膽大包天有什麼不好?”林嫵反唇相譏:“是男人就撐起一片天,而不是背地裏挖坑,哄著女子往裏頭跳。”
薑鬥植:……
他本來有些侷促,可聽了這話,眉頭蹙起了,心情惡劣:
“你覺得賴三更好?”
“那小子有什麼好的!他從小好吃懶做,誦經記不住,打坐坐不住,玩心又重……”
“所以你應該檢討自己的教育方式。”林嫵冷酷無情:“他在我這兒時,非常聽話,管事的活兒也辦得很好,甚至鋤地都比別人積極。”
什麼鋤地積極,是挖牆腳積極吧。薑鬥植敢怒不敢言,隻得悶聲道:
“他目無尊長,你這般費心待他,怎知以後……”
“那就不用聖師大人操心了。”林嫵嗤之以鼻:“子不孝師之過,孩子都養不明白,閣下還想對我指指點點,好為人師到我這兒來了?”
薑鬥植:……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如同一對理念不合的父母,竟認真的爭起育兒經來。
但薑鬥植到底是說不過林嫵,最後爭了一肚子悶氣,板著臉道:
“總之,此地守衛森嚴,任憑你指望賴三還是誰,不論男的女的還是男的扮女的,都不可能入得這大佛寺來,更不可能救你出去。”
“你死了這條心吧!”
然而,嫵姐今日吃了炮仗,每句話都是王炸:
“光死心怎麼夠,不如再給我多下點葯,讓我人也死了吧。省得你天天操心著為我好,多累啊。”
薑鬥植:……
他有些心塞,又有些心酸,一顆心密密麻麻地疼,最後隻能訥訥道:
“這些葯是我親自監製的,煉丹師說了,對身子不會有影響……”
“怎麼沒有影響?”林嫵聲調微挑:“我現在頭好暈,身子好酸,哎呀,我的手提不起勁,是不是壞了?”
薑鬥植雖知這是胡攪蠻纏,但還是別忍不住提起心來:
“這麼不舒服?我喚師尊……不,我喚旁的大夫來看看。”
說著便要出門叫人。
誰知林嫵掙紮著要下床,又因為身子酸軟,嬌呼一聲,跌落床邊!
薑鬥植心頭揪緊,腿比腦子快,頃刻來到床邊,半跪著將人抱了個滿懷:
“你沒事吧?”
林嫵也不客氣,啊嗚就在他肩膀上咬了他的鼻子一口!
她打不過,還咬不過嗎!
薑鬥植吃痛鬆開手,結果被林嫵一腳蹬在肩膀上,怎奈武林高手的下盤實在穩,她這一腳非但沒能踹翻他,而且勾得他悶哼了一聲。
彷彿,在調情……
孃的,這算什麼事!林嫵氣得腳下也沒了章法,一頓無影腳連環踢,蹬鼻子上臉:
“混蛋!大騙子!臭男人!放我走,你放我走……”
說起來,以薑鬥植的身手,想要揍他一頓幾乎不可能,何況貼臉開大。
但林嫵亂拳打死老師傅,都快把他的鼻血蹬出來了,京城第一高手這輩子沒如此狼狽過。
薑鬥植不得不扼住她的腳踝,欺身壓上去:
“別亂動!”
他一半恐嚇一半無可奈何,聲音裏帶上一點寵溺:
“我怎麼可能會放你走?”
“你有一句話說對了,東傀穀久在此地無異,我們馬上要退兵了,我會帶著你一起……”
林嫵一聽便激動了,可薑鬥植自上而下禁錮著她,屈居人下的姿勢過於曖昧,但那手臂跟鐵打似的撐在床上,推也推不開,她隻能憤怒道:
“你憑什麼帶走我?我不要,我好不容易坐到護國公主的位子,你知道這有多不容易嗎?”
“我曾經隻是一個丫鬟,人人都能踩上一腳,狗路過也能吠我兩聲,一個任人踐踏的丫鬟。我曾經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再不受這低人一等的苦,所以我費盡心機,好不容易爬到這個位置。可是你卻……”
“你這個混蛋!”
她捂著臉,淚水從手指縫湧出來,綿綿不絕淌進人的心裏。
薑鬥植心中大慟,冷漠麵具再也維持不住了,輕顫著手要觸控她臉上的淚:
“對不起,嫵兒,我知道你一路來得不容易。可是,你會明白的,那些權勢尊貴,都不過是表麵虛榮罷了……”
但林嫵卻揮開他的手,一張淚水漣漣的小臉,足以令人心碎。
“我不明白,我不想明白!”
她捏緊拳頭,胡亂地在薑鬥植肩膀上,胸膛上,臉上打:
“我就是虛榮的人,不行嗎?你們出身高貴,要什麼有什麼,自然看不上這點虛榮。可你們視如糞土的,正是我夢寐以求的,你怎麼能打碎我的夢想,你怎麼能……”
她眼看著是崩潰了,薑鬥植無法,又心疼得緊,隻能任打任罵,嘴裏還不住地哄:
“你是聖師夫人,到了西南那兒,也是要什麼有什麼,誰也壓不過你去,同現在也沒什麼兩樣……”
勸了小半夜,好不容易鬧騰漸弱了,一名小將卻急急奔了進來:
“聖師大人,不好了,山下來了一名大魏武將,十分勇猛,單槍匹馬便殺了進來,如今已到寺門口!”
什麼?
薑鬥植立即站了起來,麵容嚴肅。
東傀穀選擇此處藏身,是兵行險招,斷不會輕易被找到,大魏是怎麼發現的?
再者,山下守衛森嚴,強兵強將無數,區區一名武將,便能一路殺到寺門口……
“寧、司、寒。”薑鬥植彷彿要將這名字咬碎似的,咬牙切齒道。
而林嫵在裏間聽到這個聲音,便衝出來:
“是不是世子爺來了……”
“你還是想走?”薑鬥植掃了她一眼,心中有些鬱悶。
方纔兩人氣氛那麼好,距離冰釋前嫌隻差一步,寧司寒這個傢夥真是個攪屎棍。
而林嫵聽到他的話,卻站住了,有些愣怔。
她想走嗎?
薑鬥植看到林嫵很明顯的遲疑,臉上都亮了。
“嫵兒……”他走過去,兩隻大手抱住她的小手,緊緊握著:“你相信我,我一定給你最好的,且絕不負你。”
林嫵垂眉,長長的睫毛輕顫,良久後才吐出一個字:
“好。”
好?
巨大的狂喜砸中薑鬥植,他的臉簡直不能說是亮了,而是綻放,狠狠綻放。
“嫵兒……”他的眼中差點又溢位淚來:“你終於答應我……”
“可是。”林嫵抬起頭來:“我有一個條件。”
準備尿尿的眼睛馬上憋住了,薑鬥植微微蹙眉,他有預感,這個條件會令他很不愉快。
果然,林嫵說:
“我要求,讓世子爺安然無恙離開這兒。”
這下薑鬥植的眉頭皺成了大疙瘩。
世子爺世子爺,寧司寒這人怎麼這麼煩啊。
他沒點自己的事做嗎,為什麼非得插在嫵兒和自己中間?
這都第幾次了!
“可以。”薑鬥植一身寒氣,緩緩起身站定:“我也該好好同他,把賬算清楚。”
“順便教一教他做人,少管別人的閑事!”
尊貴的聖師大人春風得意又殺氣騰騰地按著佩劍出去了。
一個時辰後,憤憤不平地提著斷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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