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子這回是再也裝不下去了,謔地睜開雙眼,整個人彈開,後背貼到車壁上:
“你幹什麼!”
他的表情既厭惡又驚恐,兼一些忍耐壓抑:
“你不要過來啊……”
“聖子大人何故驚慌?”林嫵露出邪邪的媚笑,狀若不經意地往他身上靠去,那團扇還一搖一搖地,將自己身上的香風,拂到他的麵上。
“修行之人,應當兩眼空空纔是。大人怎麼,耳根子都紅了?”
便說耳根子,眼前這人,是從頭紅到腳了,嘴巴抿得死緊,眼神裏帶上驚懼。
堂堂聖子大人,倒成兔子了。
林嫵見狀,咬唇輕笑:
“看來,聖子大人對紅塵還有所留戀,民眾也不認得你,讓東傀穀隨便找個人頂上吧。”
“你便留在京城,我會讓你開開眼,保證你不知天地~為何物……”
“這如何使得!”聖子瞪起兩個噴火的眼睛,義正辭嚴:“你這妖孽,勿要用些淫亂之詞,侮辱吾等聖潔偉業!”
“民眾雖未見過本座,但飛天賜福,是聖子代代相傳的輕功……”
“哦。”林嫵心滿意足地,把自己香艷的身子從他身旁挪開,拈起掉落在地板上的外衫,慢悠悠串了起來。
“原來,隻要使用飛天賜福,便會被確認為是聖子啊。”
那輕佻的口吻,令聖子忽感不妙。
他臉上的羞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憤怒,連藍色瞳仁都瞪大了:
“你在套本座的話?”
林嫵已經穿戴整齊,又恢復了素日的冷靜淡然和不顧他人死活,甚至將冰盆往自己旁邊挪了挪。
“怎麼能這麼說呢。”她笑吟吟:“本宮不過是仰慕大人聖命,也想為京城百姓,求一份福氣罷了。”
說白了,就是請聖子在天上嗚嗚飛一圈,穩定民心。
誰說咱大魏氣數已盡?
連神鍾教都來京城賜福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天命在魏!
林嫵準備將計就計,把東傀穀大張旗鼓的造勢,都化為己用,用邪術對付邪術嘛。
聖子立馬領會到她心裏頭的小九九,氣得一口血哽在喉嚨裡。
大魏女子,果然好狡猾!
可他沒有辦法,因為這狡猾女子,憑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葯,把他給拿捏住了……
因此,林嫵抵達京郊戰營不到三日,民間輿論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聖子不過飛了兩回,百姓便瘋了,他們竟然有機會親眼見到聖子,還獲得賜福,感覺這輩子值了!
而且比起其他神叨叨的教派,聖子賜福實在多了,竟然是一個個上書“天命在魏”四個大字的紅包,裏頭居然有一枚銅板。
咱就是說,世上沒有什麼,比天上掉錢更爆炸性的資訊了。
但凡有個人撿到了聖子的紅包,不出一日,他遠在十萬八千裡的遠方親戚,以及遠方親戚十裡八鄉的老鄉們,都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一傳十,十傳百,林嫵不過耗費一千兩銀子和一個聖子,就將天命在魏這個信念,在數個州縣宣揚開來。
甚至神鍾教的教眾,還以為這是最新的教義,信得那叫一個真。
原本轟轟烈烈,如火如荼的暴動,一下子就平息了下來,大家還手牽手,一塊去衙門門口,領官府發的福氣粥呢。
所以恨真的會消失。
連東傀穀都自我懷疑了,以為內部管理出了問題,連這麼重要的教義更新、戰略調整,都沒有傳達到位?
而訊息傳到德妃耳中時,她急怒攻心,吐了一口血。
“混蛋!”
一張本該明艷動人,此時卻消瘦灰白的臉,猛地抬起來,那張血痕尚在的嘴,惡狠狠道:
“果然不該放林嫵走的!本宮早就說了,她不是個善茬,早該殺了她,永絕後患。”
侍從看她如此氣動,心驚膽戰:
“娘娘,千萬不能再動怒了,大夫說了,您腹中胎兒已是如此,若您再不保重,恐怕您也……”
“用不著你廢話!”德妃厲聲道:“本宮便是死,也要拉大魏墊背!”
而後她支撐著虛弱的身子,要從椅子上站起來。侍衛趕忙去扶,卻被她一把推開。
“他人呢?”她眼裏射出憤恨和不甘:“他又跑到哪裏去了?若不是他一次又一次心慈手軟,怎會縱得林嫵逃出生天。他真是被迷昏頭了!”
侍衛滿頭大汗,那位大人可不是他這種小嘍囉能置喙的,隻能含糊道:
“大人許是在跟諸位高人商討對策吧……”
“不行!”德妃麵上閃過陰鷙:“他們顧這又顧那,一會兒怕有失道義,一會兒怕傷著百姓,如此瞻前顧後,怎能成大事?”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哪裏不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等不得他們了。”
她輕輕摸著隆起的肚子:
“本宮可沒那麼多時間了!”
“萬利。”她沉著臉,喚那貼身侍從:“你替我辦一件事……”
侍從聽完,大驚失色:
“娘娘,這樣可行嗎?沒有那位大人同意,恐怕……”
德妃豎起兩條柳眉,臉上儘是決絕:
“他會同意的,否則,他就是看著本宮去死!”
侍從無法,隻好默默地退下……
京郊戰營。
“妖言惑眾,妖言惑眾!”
聖子心痛不已,經也不唸了,坐也不打了,直挺挺站在林嫵麵前,企圖用憤怒喚起她的良心:
“你這妖女,用那些胡言亂語,欺瞞民眾,你就不怕遭天譴嗎?”
他指的是,林嫵不但讓他天男撒幣,以賜福之名行洗腦之實,而且還讓他去勞軍。
讓他去勞軍!
堂堂聖子,混成了戲子,來回在軍中行走,提振眾將士的信心。
實在太侮辱人了。
可他沒有法子,林嫵連他的意見都不問,直接餵了軟身丸,然後綁在轎攆上,就這麼抬著在軍中走一圈。
陳吉在旁邊吆喝:
“聖子駕到,保佑平安……”
雖說戴著頭紗吧,但是,還是覺得臉麵都丟光了!
更氣人的是,那群大腦空空的將士,居然真的歡欣鼓舞,又有誌氣打仗了。
一個聖子奶全軍,他好氣啊。
可惡的狡猾的大魏女子,為此還得了朝廷的褒獎。
連跟她不對付的宋摧,都發書來表示好奇,問她從哪裏找來的冒牌貨,還挺逼真的……
林嫵自然沒搭理他。
可沒想到,幾日後,宋摧竟然親自來了。
“公主,你不必留在這兒了,老夫已經掌握了東傀穀奇兵的命門。”
“這回,他們死定了!”
宋摧態度的大轉彎,令林嫵很是驚奇。
前不久,他還恨不得把這爛攤子時甩到她頭上,為此不惜請出一枚丹書鐵券。怎的如今,他主動又把這鍋接回去了?
宋摧哈哈大笑:
“公主向來自詡訊息靈通,依老夫看,也不怎麼樣嘛。竟然連東傀穀聖子失蹤已久這種事,都不知道?”
林嫵:……你別說,你還真別說。
宋摧繼續得意洋洋:
“也不奇怪,公主出身微薄,哪有我們宋家的能耐。要知道,宋家早在幾代以前,就在東傀穀埋伏了線人,一切情況盡在我們的掌握之中。”
“故而,我們總能第一時間得到最新變動,東傀穀聖子竟然逃走了!”
林嫵:這哪裏是第一時間,再耽擱一會兒,就該大結局了。
看來宋家的線人真不怎麼樣,他們該不是被東傀穀騙錢了吧。
林嫵對這些所謂世家的人脈網表示懷疑。
宋摧渾然不覺,猶在高談闊論:
“公主還不知道吧,這東傀穀進駐運城後,都是小打小鬧,大部隊遲遲不動,就是因為身為督軍大將的聖子,不見了。”
“隻有聖子,才能啟動真正的神罰陣法,聽聞那是可以瞬間消滅千軍萬馬的奇術!”
原來,東傀穀此次僅憑三萬人馬,便悍然發兵,所倚仗的不僅是呈燎原之勢的大批信徒,而且因為,他們早在京城,埋伏了一個秘密陣法。
這個陣法,可以催動神罰,消滅千軍萬馬於須臾之間。
林嫵聽了,有點無語。
就算是在古代,搞點封建迷信也就算了,什麼神罰不神罰,這不玄學嗎?
還陣法,聽起來像個修仙文。
她直覺這裏頭有鬼。
可她沒必要跟宋摧點名,因為對方正雄心勃勃,勝券在握:
“東傀穀兵馬不多,又非訓練有素之輩,毫無戰術可言,若是真與我們硬剛上,必定是損失慘重,故而他們不敢輕易開戰,就等著這個神罰呢。”
“而這個神罰……”
宋摧猛然住嘴,意識到自己多說了。
怎麼能在政敵麵前,將自己的得之不易的密信託盤而出啊。
他嗬嗬一笑,像趕蒼蠅似的對林嫵揮揮手:
“總之,公主,這兒用不到你了。”
“你能用些雕蟲小技,騙騙那些漁民安分點兒,已經算不錯。眼下是要打硬仗的時候,你一個女流之輩也派不上用場,趕緊回去吧。”
說到底,他就是看林嫵把混亂的局麵收拾好,來摘桃子來了。
再加上有小道訊息,自以為可以好好收拾東傀穀一通,趕著來創造軍功了。
既然宋摧如此積極接盤,林嫵也不堅持,反正都是苦活兒,她搶著乾乾什麼?
“宋大將軍果然有能耐,那本宮就不班門弄斧了。”
她笑笑:
“隻是也不是說走就走的,之前還留下些首尾,怕是幾日後,方可離開。”
宋摧不放在心上,隨林嫵折騰,隻要不來搶他的功勞就好。
而後續幾日,林嫵佯作收拾,暗中留意著宋家軍的動向。
可她的探子沒能發現什麼,陳吉先氣鼓鼓地回來告狀了。
“小姐!”他到底還隻是個十七歲的少年,比賴三還小半歲呢,比起林嫵,幾乎是小一歲了。
林嫵馬上要過十八歲生辰,而陳吉前些日子才滿了十七歲。
眼下,他還當自己是個塊頭比較大的寶寶。
“我們京郊的地,都被踩得稀爛!”
“我辛辛苦苦種的桃,全給人摘了……”
京城戰營的駐地,在運城與京城中間。騎馬兩刻鐘正好可以抵達林嫵當年買的那塊地。陳吉為此還高興,覺得自己打仗種地兩不誤,很能凸顯他豐富的才能,有利於鞏固陳管事的地位。
但是,今日他高高興興地出門,崩崩潰潰地回來了。
不怪他心靈脆弱,賴三不在這一年,那百畝地都是他帶人伺候的。尤其林嫵自己買的一小塊,他當成自己的寶貝疙瘩,鋤地、澆水、挑糞、除草,哪一樣不是他自己親力親為。
這就等著頭茬桃子摘下來,給林嫵獻寶呢。
孃的全給人摘了。
地也踩得稀巴爛,陳吉看了差點英年早逝。
“哦?”林嫵有些驚訝:“流民不是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嗎,怎還有糟蹋人作物這事?”
春天喀什進犯那會兒,流民在京郊晃蕩,也把田地糟蹋了一遍,莫說作物,是連樹根也翻出來吃了。林嫵是沒想到,這都七月了,還有這種事?
“不應當。”她略略思索:“沒聽說今年收成不好,再說了,如今七月,又不是那青黃不接的時候,怎會有人飢不擇食?”
“就是啊!”陳吉氣苦:“說來也怪,我在路上看到的莊稼地,都好好的呢,掛穗了也沒人去謔謔。我們就幾顆青菜幾顆桃兒,倒給人糟蹋完了。”
林嫵陷入思考。
這聽起來是一件很小的事,無非就是地裡種的東西被人吃了點,一點田地給人踏壞了,按理說沒什麼好放在心上的。
可能是流民,也可能是路過的商隊,還有可能是到玉靈山的儀葬隊。
從林嫵這片地再往前幾裡,便是遠近聞名的玉靈山,因著山上有一座靈骨塔而聞名。
每年七月,總有不少百姓前去玉靈山,因為那兒說白了,是墳山,埋葬著無數亡靈。七月是鬼月,百姓要去打理打理墓地,到靈骨塔告慰亡靈,省得死人俗念未了,趁鬼門大開回家搞事。
因此,為了走捷徑,從田間借道的人變多,路過了隨手摘個桃吃,也不奇怪。
可林嫵一想到,翻過玉靈山便是運城,且玉靈山上,還藏著崔家的莊子……
她便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陳吉,你再去探探。看看除了咱們的地,還有誰的地被踏壞了,分佈路徑是怎樣的,以及把鞋底取個樣。”
“若是遇上百姓,便仔細觀察觀察,頂好是聊幾句,探探他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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