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生死隻在一瞬間
他並沒立刻衝過去,而是像往常查票一樣從車廂端頭開始抽檢。一邊低頭核對車票,餘光卻始終沒離開那個男人。
幾分鐘後,他走到了男人附近,抽查了並排長座一個男人車票後,又轉過身開始看男人這邊。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隨時看 】
「你的車票。」張建軍並沒有問男人,而是看著旁邊四十多歲的婦女。
「剛纔不是查過了嗎?」中年婦女嘟囔了句,不過還是從兜裡掏出一張車票給他。
張建軍接過車票仔細看了看,語氣嚴肅起來:「同誌,你這張車票有假,我懷疑是偽造的。」
「偽造?!」中年女人瞪大眼睛:「公安同誌,我這票是從車站售票視窗買的,怎麼可能是假的!」
「真假不是你說了算。帶單位工作證或者介紹信了嗎?」張建軍語氣不變。
「當然有!」中年婦女又從兜裡掏出藍色證件交給張建軍。
張建軍翻了翻證件,臉色稍稍緩和:「同誌,這票確實有疑點。這樣,你去七號車廂的列車長室,讓列車長再核對一下,我得繼續查票。」
「去就去!真的假不了!」中年女人從貨架上拿下自己的行李包,嘟囔著向車廂盡頭走去。
座位空了!
最後一個可能被挾持的人質走了!
張建軍死死按住狂跳的心臟,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緩緩轉向那個他盯了許久的男人。
「同誌,麻煩出示一下你的車票和身份證件。」
那男人看著他,沒動。
「快點!」張建軍催促道,右手不知不覺握住了掛在腰間的電棍。
那男人猶豫了下,彎下腰手慢慢伸向腳下的旅行包,張建軍的目光也隨著移動到旅行包。
突然,男人手往旅行包裡一探,一個黑黝黝的東西掏了出來。
張建軍瞳孔驟縮,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不是車票,也不是證件,而是一把鋸短了槍管的雙管獵槍!
冰冷的槍口「咚」地抵著他的胸口,兩人距離不過兩步,槍身的鐵鏽味混雜著汗味撲麵而來。
「別動。」男人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敢喊一聲,我就一槍崩了你!」
車廂裡猛地響起一聲短促的尖叫,隨即被旁邊人死死捂住嘴,隻剩下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旅客們紛紛往後縮,座位之間擠成一團,沒人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張建軍舉著電警棍,手在抖。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槍————他竟然有槍————
電警棍對獵槍,自己隻要敢動一下,胸口就會被打穿一個窟窿。
那男人慢慢站起來,槍口始終抵著他,一步步趕向四號和五號車廂連線處。
張建軍立刻明白歹徒的想法,這輛綠皮火車車廂連線處有可手動開啟的側門!
對方想趁天黑,冒險開門跳車逃跑!
真他媽的瘋狂!
亡命之徒!
冷汗順著張建軍的額角往下淌,浸濕了後背的製服,可他半點辦法都沒有,隻能被對方逼著一步步後退。
方旭東最先察覺到不對勁。他在五號車廂的另一端,注意著四號車廂裡的動靜,忽然聽見前麵傳來壓抑的尖叫。
他立刻握緊電警棍,貼著車廂壁往前摸,從兩節車廂的連線處探出半個腦袋。
他看見張建軍被一個男人用獵槍頂著胸口,一步步往後退。那男人的臉繃得像塊石頭,眼神裡沒有任何表情,隻有冷。
方旭東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他本能地想衝上去,但電警棍在那支獵槍麵前,連根燒火棍都不如。
而且自己一動,張建軍就一個結局:
死!
歹徒的手已經攥住了車廂連線處的門閂,生鏽的鐵閂被他掰得「吱呀」作響。
隻要推開這扇手動側門,趁夜色縱身跳下去,就能鑽進粵北連綿的黑山林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時候周忠益也已經趕了過來,他雙手舉槍對準歹徒,但歹徒整個人縮在張建軍身後,隻露出半張臉和一隻眼睛,那把鋸短槍管的雙管獵槍,槍口死死頂在張建軍的左背上。
「放下你的槍!不然我現在就崩了他!」歹徒朝著周忠益咧開嘴獰笑。
周忠益猶豫了下,慢慢彎下腰,將自己的手槍放在腳邊。
「不準放這麼近!媽的,給我一腳踢開!」歹徒嘶吼著,獵槍又往張建軍背上頂了頂。
周忠益深吸一口氣,腳尖一勾將手槍踢到三米開外的過道中央,此時,歹徒已經完全撥開了門門。
「嘩啦」一聲,側門被推開一道縫隙,凜冽的寒風瞬間灌進車廂,歹徒向外看了一眼,外麵不是隧道而是黑乎乎的山林。
這是最後的逃命機會。
他的腳已經踩在車門邊緣。
歹徒突然冷笑一聲,將張建軍猛然向前推了一把,「去死吧!」
歹徒猛吼一聲,扣動獵槍扳機。
千鈞一髮之際,一股巨力從側麵撞來,周忠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摸到一米之內,他用肩膀撞開張建軍,同時雙手死死攥住槍管往上一抬——「嗵!」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獵槍貼著老周的肋下炸響。散彈擊穿了車廂頂板的白熾燈,玻璃碎片四濺,周圍的光線瞬間黯淡下來。
歹徒被這一撞,整個人往後仰倒,半邊身子懸在車門外。他一隻手還攥著槍托,另一隻手亂抓,抓到了周忠益的袖子。
周忠益被他帶著往前沖了一步,半個身子已經探出車門外,張建軍從地上爬起來,瘋了一樣撲過去抱住周忠益的腰。
歹徒掛在車門外,腳下是飛掠而過的枕木和道,時速六十公裡的風灌得他睜不開眼。他抬頭看著周忠益,知道自己今天恐怕跑不掉了,即便掉下去恐怕也會被車輪碾成肉泥。
他再一次舉起獵槍,對準後麵的張建軍。
是他!
就是他!
如果不是這個人,他現在還在座位上坐著,安安穩穩坐到花城,下車,然後消失在人海裡。
再拉一個下去墊背!
歹徒獰笑著,準備扳動扳機。
就在這個時候,方旭東瞅準機會撲了上來,手裡的電警棍搶圓了砸下去。藍色的電光在歹徒頭上炸開,歹徒慘叫一聲,獵槍從手中滑落掉到車外,但另一隻手卻依舊死死攥住了老周的袖子。
周忠益被他往下拽,半個身子已經懸空,張建軍抱著老周的腰,腳下打滑,整個人往車門滑去。
方旭東見狀,立刻撲上去抓住張建軍的右胳膊,身體往後仰,拚盡全力往回拽。
「哈哈哈......」歹徒突然狂笑起來。
「臨死前還要拉個墊背的!值了!」說著竟然拚命把周忠益往下拽。
可沒想到的是,周忠益拚盡全力用另一手將拽著的衣服袖管撕來下來!
歹徒啊了一聲,仰麵墜落,消失在車外的黑暗裡。
周忠益的身體猛地一輕,被張建軍拽回車廂,連同方旭東三人摔作一團。
張建軍爬起來趕緊去拉:「組長!組長,你沒事吧?」
周忠益卻躺在地上沒有動彈。
張建軍低頭看,才發現周忠益臉色慘白,左下肋部一片黑紅,血正在往外湧,他頓時愣住了。
周忠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也愣了下,又勉力笑了笑:「剛才那一槍————沒打高啊?
「,這時候方旭東爬起也撲過來,一把捂住老周的肋骨部位,血依舊從指縫往外冒,他拚命喊「師父......師父.....快,快來人啊....
」
周忠益半躺地上眼睛還睜著,他看著方旭東又看了看張建軍,他的嘴唇動了動。
「建軍————別怪自己————」說完緩緩閉上眼睛。
這時候列車衝進隧道,昏暗中隻有風從敞開的車門灌進來,鳴嗚地響。
列車長還有乘務員也已經跑了過來,立刻給周忠益的傷口止血,方旭東拚命將一塊塊紗布往冒著血的傷口裡塞,一麵說道:「師父,你要挺住,你一定沒事!」
說著已經淚流滿麵。
三天後,周忠益的追悼會在花城鐵路公安處大禮堂舉行。
正麵的牆上掛著黑底白字的橫幅,寫著「沉痛悼念周忠益同誌」。橫幅下麵是周忠益的遺像,這還是前不久方旭東買了照相機後給他拍的,在他生前就沒拍過幾張照片。
.
照片上,周忠益身穿警服,麵容威嚴中還帶著一絲慈祥。
遺像前的長桌上擺著三個花圈,公安處的,乘警隊的,家屬的。白菊花和黃菊花的香氣混在一起,甜得發苦。
最前排正中的那個,緞帶上寫著「愛妻泣挽」。
落款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劉雪蓮,周忠益的妻子。
她就站在花圈旁邊,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齊整,臉上沒有淚。
人站在那裡像一截枯樹,一動不動。有人上去握手,她就點點頭,不說一句話,手冰涼。
旁邊站著三個年輕人,從高到低排列,那是周忠益三個孩子,兩男一女。
方旭東坐在禮堂中部,看著那陌生的一家人。
他跟了周忠益一年,從未去過他家裡。師父也很少提家裡的事,偶爾說起,也是:「你師娘在紡織廠,三班倒」、」小兒子明年高考」,就這些。
禮堂裡黑壓壓坐滿了人,大部分是穿橄欖綠的乘警隊同事,還有一些穿著藍色製服的鐵路職工,幾個不認識的,大概是老周以前帶過的徒弟,從別的車隊趕來的。
張建軍身穿警服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低著頭看不見臉。
他旁邊空著一個位子,沒人坐。
追悼會開始,公安處的孫處長親自念悼詞,念周忠益的生平,念他從警三十年,念他抓過多少壞人,念他立過多少功。唸到「捨己救人」四個字時,前排有人抽泣。
劉雪蓮還是站著,一動不動。
方旭東一直看著她。他希望她能哭出來,或者坐下或者暈過去什麼都好,但她隻是站著,像一棵栽在那兒的樹。
追悼會結束後人群慢慢往外走。方旭東最後一個挪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師娘還站在那兒,站在花圈旁邊,站在師父的遺像前麵。有兩個穿鐵路製服的女人扶著她,小聲說著什麼。
她點點頭,還是沒動。
張建軍從角落站起來,低著頭往外走。走過方旭東身邊時,停了一下,想說什麼。
方旭東沒看他。
張建軍站了兩秒走了。
禮堂外是大晴天,陽光刺得人眼睛疼。
方旭東眯著眼睛點了一支煙,抽了一口嗆得咳嗽。
這時候一個警察向他走來,看清楚了,是張建軍。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