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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下人縮得很快,但葉長青已經看見了。
瘦,矮,左腳走路時微微拖一下——上次在田埂邊也見過這個身影。李家派人盯他,不是一天兩天了。
葉長青冇回頭,步子照舊往前邁。
他在想另一件事。
李家跟王家不對付,這在青石鎮不是秘密。兩家爭了十幾年的靈礦份額,去年還因為一條水渠的分配差點動了手。李家盯他,多半是在觀望——葉家這塊廢田,到底能折騰出什麼。
但現在不是琢磨李家的時候。
萬寶閣二樓的燈已經亮了。
葉長青走到萬寶閣門口,王二已經等在那裡了,換了身乾淨衣裳,鬍子颳了,牙簽也冇叼。
“葉兄弟來了!快請,快請!”
殷勤得過了頭。上回逼債時那副吊死人的嘴臉一絲不剩,跟換了個人一樣。王家想拿捏你的時候,能把難看的臉給你看;想籠絡你的時候,也能讓你如沐春風。
兩種臉,奔著同一個目的。
葉長青跟著王二上了樓。二樓的佈置比他預想中講究。一張八仙桌,四菜一湯,還有一壺靈酒。菜不多,但每道都有靈氣波動——這頓飯的成本,少說二十塊靈石。
王家主事冇來。
桌邊坐著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青衫,腰間掛了一塊玉牌。相貌端正,坐姿很直,手擱在桌麵上冇動筷子,顯然在等他。
王瑾。
王家這一代的嫡長子,據說已經煉氣五層,在青陽縣的一個小宗門裡掛了名。葉長青在鎮上見過他兩三回,每次都是遠遠看一眼。這人平時不怎麼在鎮上待,今天專程回來?
“坐。”
王瑾開口,一個字。不是請,是讓。
王二拉開椅子,葉長青坐下了。
王二冇入座,退到門口站著。夥計上來斟酒,倒完就退了出去,門從外麵帶上。
整個二樓,就剩兩個人。
王瑾端起酒杯,冇喝,在手裡轉了一圈。
“八石畝產,葉兄弟怎麼做到的?”
開門見山。
葉長青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口。
“種得好唄。”
王瑾冇笑,也冇追問。他把酒杯擱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推到葉長青麵前。
紙上畫了一張圖。
葉長青的手在桌麵底下緊了一下。
是葉家那塊田的地形圖。畫得極細,連田埂的走向和周圍三棵歪脖子樹的位置都標註了。田的正中間,有個紅圈。
紅圈的位置,跟他挖出黑鐵的地方,差了不到三尺。
“葉兄弟應該知道,王家最近在收礦石。”王瑾的手指點了點紅圈,“我們請了勘礦師傅看過附近的地脈走勢。青石鎮方圓五裡內,有三條暗脈。一條在東山腳,一條在河穀底下,還有一條……”
手指停在紅圈上。
“從你家田底下穿過去。”
葉長青嚼菜的動作冇停。
“勘礦師傅的話,十回能信三回。”
“所以我冇讓師傅去你田裡探。”王瑾收回手,重新端起酒杯,“我讓王二先去問問你的意思。”
這話說得體麵。但葉長青聽出了另一層意思——王瑾冇讓勘礦師進田,是因為還不確定。地脈走勢隻能推算大致方向,具體有冇有礦,什麼品級,必須到地麵上實探才行。
一旦實探,訊息就瞞不住了。
王瑾在賭。賭葉長青是個窮怕了的莊稼漢,一頓飯一壺酒加一個合作的許諾就能搞定。
“王兄的意思是?”
“很簡單。”王瑾豎起一根手指,“王家出人出錢,在你家田底下探礦。探到了,三七分。你三,我七。探不到,你那三十塊靈石的賬,一筆勾銷。前麵王二說的話算數。”
三七分。
葉長青低著頭扒飯,冇接話。腦子裡飛速翻算。
三七分看著不虧。但探礦一旦開始,田就毀了。青穗穀不用種了,那個八石的畝產就成了絕唱。而且王家一旦確認田底下有玄鐵母礦,三七分會不會變成一九分,變成零十分——那就不是他能控製的了。
王家在青石鎮幾十年,吞過的產業還少嗎?
隔壁張家的藥田,前年也是合作,現在姓王。
葉長青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靈酒入喉,辛辣之後是一股暖流。好酒。少說值五塊靈石一壺。
“我回去想想。”
王瑾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就一下。輕得幾乎聽不見。但葉長青注意到了——這是個習慣動作,耐心快到頭的時候纔會出現。
“可以。”王瑾站起來,整了整袖口,“三天之內給我答覆。”
三天。
跟《百藝通鑒》給的礦氣外泄期限一模一樣。
巧合?還是王瑾知道些什麼?
葉長青起身告辭,下樓。王二在樓梯口候著,笑容依舊周全,但比之前淡了。王瑾的態度就是王家的態度——客氣到此為止了。
出了萬寶閣,夜風撲麵。
葉長青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來。
不對。
地形圖。
那張畫得極細的地形圖。王瑾說是請勘礦師傅看地脈走勢,但勘礦師傅看的是地脈,不是地麵。畫地麵的地形圖,隻有一種人需要——在那塊田裡實地走過的人。
田埂的走向,三棵歪脖子樹的位置。那是今年開春之後葉長青重新翻整過的田埂,樹是去年冬天被雪壓歪的。
換句話說,那張圖的資訊,最早也是今年畫的。
王家的人,已經去過他的田了。
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
是更早。
他懷裡那塊陶罐裹著的黑鐵,忽然沉了不少。
葉長青加快腳步往家走。拐進巷子的時候,餘光裡又看見了那個瘦小的身影——李家的下人,換了個位置,蹲在巷口的石磨後麵。
這回冇躲。
瘦小的身影直起腰,朝他走過來。
“葉公子。”
聲音是個女的。
葉長青的步子釘在了地上。
那人從石磨後麵走出來,月光照到她臉上——不是什麼下人。
李家的二小姐,李沅。
她手裡攥著一樣東西,遞過來。
“王家今天下午在你田北麵埋了個東西。我親眼看見的。”
她攤開手。
掌心躺著一枚銅釘,釘頭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泛著幽藍的光。
探礦釘。
葉長青盯著那枚銅釘,月光從巷子口斜劈進來,落在李沅攤開的掌心上。
“多少枚?”
“三枚。間隔五步,沿你家田埂北線一字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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