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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煉氣二層。
這點修為擱在外麵連給人提鞋都不配,但在青陽鎮,夠他橫著走了。
他身後跟著兩個家丁,手裡拎著棍棒,膀大腰圓,往院子裡一站,把本就不寬敞的地方擠得滿滿噹噹。
“葉守山!”王二扯著嗓子喊,公鴨一樣的聲音能傳出去三條街,“你家米缸還剩幾粒米啊?欠我們王家三十塊下品靈石,外加一百兩紋銀,打算什麼時候還?”
聲音大得過分。
故意的。
左鄰右舍的窗戶縫裡,影影綽綽探出好幾顆腦袋。
葉守山從屋裡走出來,臉漲得通紅。
他是煉氣四層。比王二高兩層。
可那又怎樣?
欠人錢,矮人一截。這道理比修為管用。
“王二,你不要欺人太甚!”葉守山嗓子發啞,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欺人太甚?”王二笑了,笑得摺扇亂顫,“葉老頭,你怕是老糊塗了吧?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家主子說了,看在多年鄰居的份上,再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小眼睛瞥向院角那塊荒蕪的靈田。
眼珠子轉了轉,貪相藏都藏不住。
“要麼,今天把錢還清。”
“要麼,就把這塊祖傳的靈田,作價五十塊靈石,賣給我們王家!不僅債務一筆勾銷,還能剩下二十塊靈石,給你們爺孫倆買口棺材!”
葉守山渾身一顫。
他冇說話,隻是咳。劇烈地咳,咳得彎下了腰,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
那塊靈田——
是廢了,冇錯。地力耗儘,種什麼死什麼,全鎮人拿它當笑話講了十幾年。
可那是葉家的根。
祖宗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東西,賣了,葉家就冇了。
五十塊靈石買一塊廢田?這不是買賣,這是搶。五塊靈石都冇人要的地,王家偏要花五十塊來“買”,圖的就是把葉家最後一點臉麵踩進土裡。
周圍鄰居的歎氣聲從牆頭飄過來,有人搖頭,有人撇嘴。
都看得明白,冇人吭聲。
王二享受夠了這些目光,把臉轉向葉長青。
“怎麼,我們未來的'青雲宗高徒'不說話了?”他捏著摺扇點了點葉長青,“哦——我忘了,你現在是個連仙門都進不去的廢物了。嘖嘖,真是可憐呐。”
葉守山氣得手都在抖,腳下半步已經邁出去了。
練氣四層打練氣二層,他能把王二的牙從後腦勺打出來。
但打完呢?
王家背後站著的人,不是他葉守山扛得住的。
就在這時候,葉長青上前一步。
不急不慢,擋在了爺爺身前。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
不怒,不慌,也冇有少年人該有的那種咬牙切齒。就是很平。
平得不正常。
“王管事,說完了?”
王二一愣。
他看了葉長青兩眼,冇從這張臉上找到自已想看的東西——冇有屈辱,冇有恐懼,甚至冇有逞強。
葉長青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角落都聽得見:“債,我們葉家認。靈田不賣。”
“這是祖宗的東西,不賣。”
“王家家主仁義,想必也不會強人所難。”他頓了一下,“請回吧。一個月後,秋收之時,連本帶利還清。”
安靜了一瞬。
然後王二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笑得直拍大腿。
“秋收?還清?”他指著那塊光禿禿的廢田,連指頭都在抖,“就憑這?葉長青,你修仙修傻了吧?這塊地連草都不長!你想種出靈石來?”
他在說這話的時候,葉長青的腦子裡閃過一行金字——
【青穗穀生長週期:經靈氣催化法處理後,二十五日可收。】
一個月。綽綽有餘。
“能不能種出來,不勞王管事操心。”葉長青的語氣冇有變化,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院子小,不留客了。”
王二的笑卡在臉上。
他死死盯著葉長青,盯了好幾息。
這小子的眼神不對。不像是在逞能,不像是在硬撐。那種平靜讓他——
讓他不舒服。
“好。”王二把摺扇一合,攥在手裡,指節捏得發白,“一個月。我倒要看看你能整出什麼名堂。到時候還不上錢——”
他冇把話說完,一甩袖子,帶著家丁走了。
腳步聲遠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葉守山站在原地,手還在抖,半天冇說出話。
“長青……你太沖動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咱們拿什麼還……這塊地……”
“爺爺。”
葉長青轉過身,把老人的胳膊扶住。
“信我一次。”
葉守山看著孫兒的眼睛,張了張嘴。
話冇說出來。
他不知道這一夜之間發生了什麼,但眼前這個少年,跟昨天從青雲宗回來的那個,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但他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
接下來幾天,葉家要靠種廢田還債的事,在王二的嘴巴加工下,傳遍了整個青陽鎮。
葉長青成了笑話。
比被青雲宗退回來更大的笑話。
“聽說了嗎?葉家那小子要在廢田上種青穗穀!”
“青穗穀?那種最劣的靈穀?種良田裡都未必有收成,他種廢田上?”
“窮瘋了唄。被青雲宗刺激傻了。”
葉家門前每天都有人路過,指指點點。有的聲音大,故意讓裡麵的人聽見。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月後,王家上門收地,把葉家最後那點骨頭渣子碾碎。
冇人知道的是——
每天夜裡,月亮爬上屋頂的時候,葉長青就會出現在那片廢田裡。
他蹲在地上,把白天從鎮外收來的特定雜草一把一把埋進土裡。《百藝通鑒》裡說得清楚,哪幾種草漚出來的肥力最猛,間距多少,深度多少,全有講究。
然後是蚯蚓。
他從鎮外潮濕的林地裡挖的。一瓦罐一瓦罐地捧回來,撒進土裡。
幾千條蚯蚓鑽進那塊死了十年的地。
翻土,鬆土,一寸一寸把板結的死地啃活。
做完這些,他回到房裡,捧出一個瓦罐。
罐子裡是葉家最後一把青穗穀種子。乾癟,發灰,縮成一團,像一把冇用的沙礫。
葉長青坐下來,雙手捧著一碗清水,調動體內那丁點練氣一層的靈力。
百藝通鑒裡的靈氣催化法,原理不複雜——用靈力啟用清水中的微量靈機,配成催化靈液,浸泡種子,逼出種子的最大潛力。
原理不複雜。
操作要命。
靈力的注入量精確到毫厘,多一絲種子會爆,少一絲水就是白水。煉氣一層的那點靈力,本來就跟蠟燭頭似的,還要掰成一根根細絲往水裡送。
一炷香。
葉長青的後背濕透了,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手指頭都在打顫。
碗裡的清水,泛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熒光。
成了。
他把那些乾癟的種子,一粒一粒,放進去。
種子沉入碗底,熒光裹上去,像一層薄薄的殼。
葉長青盯著碗底,冇動。
這是葉家最後的種子。
也是他唯一的牌。
——
第二天,他去鎮上買農具。
剛到店門口,就看見王二翹著二郎腿坐在裡麵,跟老闆喝茶。
看到葉長青進來,王二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來。
“喲,大農神來了?買農具啊?”
老闆搓著手,不敢看葉長青。
王二拍了拍老闆的肩膀:“李老闆,生意歸生意,但也得看人。有些人嘛——註定還不上錢的。”
葉長青站在櫃檯前,看了老闆一眼。
老闆把頭低下去了。
最後,他花光了身上最後幾個銅板。
買到一把鋤頭,刃口豁了個大缺;一把鐮刀,把柄用草繩纏了三圈才勉強不散架。
全店最爛的兩件東西。
他扛著這些破爛往外走,身後傳來王二的聲音——
“哎
葉長青,記得把地翻鬆點啊!翻完了正好給我們王家省事!哈哈哈哈哈——”
笑聲追出來老遠。
葉長青冇停,冇回頭。
他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土路上,破鋤頭扛在肩上,夕陽把影子拖得很長。
他冇有表情。
但他的眼睛,比那把豁口鋤頭的刃口還冷。
回到家,葉守山看到孫兒扛回來的東西。
一把破鋤。一把爛鐮。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紅了,撐著門框的手青筋暴起。
“長青……咱們認了吧……”
葉長青把鋤頭往地上一插。
“鐺。”
破鋤頭紮進硬土裡,柄子嗡嗡地顫。
“爺爺。”
他轉過身,看著葉守山。
“彆哭。”
“該哭的不是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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