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章 問書
天樞閣裡,連著幾天,沈堂凇都在翻書與磨藥。
他專挑那些落了厚灰、書脊破損的舊冊。手指撚開發脆的紙頁,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記述隴西風物、邊患、奇聞的字句。
翻得很快。看幾頁,眉頭蹙著,又翻回去,再看。
「嘖。」 書海量,.任你挑
角落傳來一聲響亮的咂嘴。
葛老頭從他那堆寶貝古物後麵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斜睨過來,手裡的軟毛刷在桌子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
「小子,看書有你這麼看的?囫圇吞棗,豬八戒吃人參果——全不知滋味兒!這麼翻,你能看出個甚?」
沈堂凇翻頁的手指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葛老頭。光影裡,老人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沈堂凇合上手裡那本《隴西雜篇》。他站起身,走到葛老頭那堆滿雜物的桌邊。
「葛錄事,」他聲音不高,「您對隴西……瞭解多嗎?」
葛老頭撩起眼皮,又瞅他一眼,鼻子裡哼出一聲:「隴西?山高皇帝遠的邊陲苦寒地,除了風沙就是石頭。賀家那老頭,在那兒一蹲就是二十來年,跟外邊那些不安分的蠻子較勁。」
他拿起小刷子,慢悠悠撣著龜甲上的灰。
「也就這幾年,賀老頭那個二小子,叫賀……賀覆嵐的,六年前跟他爹一塊兒,把那幫蠻子狠狠揍了一回,纔算消停點。怎麼,你小子對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感興趣?」
沈堂凇沉默了一下。
「我在書上看到些記載,」他斟酌著詞句,「說隴西之地,似乎……古來便有異人異事。甚至……有拿活人煉器,製成不畏傷痛、力大無窮的殺戮兵器的說法。您老見識廣博,可知……真有這等事?」
葛老頭撣灰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眼,這次認真打量了沈堂凇片刻。那目光不像平時渾濁,反而透出點銳利,像能刮開皮肉看到裡頭。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葛老頭聲音嘶啞,語速很慢,「人心之詭,之毒,之貪,之妄……遠勝過你書上看的那些神神鬼鬼。」
他放下刷子,枯瘦的手指在龜甲粗糙的表麵摩挲。
「為了權,為了利,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長生夢……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活人煉器?嘿……比起有些人心裡的醃臢算計,這倒算直來直去了。」
沈堂凇心頭微沉。
葛老頭這話,沒否認。
「那……雲隼衛呢?」沈堂凇又問,聲音更輕了些,「也是書上看到的。說前朝城王麾下,有批死士,以此命名。」
葛老頭撇了撇嘴,神色裡帶上毫不掩飾的嫌惡。
「雲隼衛?城王養的一群瘋狗罷了。當年謀反作亂,殺人無算。後來兵敗,不都清理乾淨了麼?」
他狐疑地看向沈堂凇:「小子,你近日總打聽這些陳年舊事、邊陲異聞……想幹什麼?」
沈堂凇垂下眼睫。
「隻是看書 生惑,隨口問問。」他語氣恢復平靜。
葛老頭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伸手,在身旁那堆高高低低的破書爛簡裡撥拉了幾下。抽出兩本邊角卷得厲害的薄冊,又扯出一卷用麻繩繫著的舊竹簡。
「啪」,扔在沈堂凇麵前桌麵上,激起一小片灰塵。
「喏。真想看,看這些。」
葛老頭用下巴點了點那堆東西。
「《西陲奇談錄》,野路子寫的,真假參半,但有些邊角料,官書裡沒有。」
「《前朝內衛考殘編》,宮裡頭流出來的破爛,記了點雲隼衛的皮毛。」
「那捲竹簡,」他頓了頓,聲音低了點,「是當年抄沒城王府時,混在雜物裡送來的。上頭有些鬼畫符,像是服藥練功的方子記錄,不全。老夫看不太懂,也懶得看。」
他重新拿起刷子,對著龜甲,背過身去。
「要看就安靜看,別再來煩老夫。看完原樣放回去。」
沈堂凇看著麵前這三樣東西。
書冊破舊,竹簡顏色沉暗,麻繩都快朽斷了。
沈堂凇翻開那本《西陲異聞錄》。
紙頁脆黃,墨跡淡褪。他看得很慢,指尖偶爾在某個地名或怪異風俗描述上停頓。
書過半,翻頁時,指腹觸到一點異樣厚度。
他輕輕撚開粘連的書頁,中間夾著一小塊顏色暗沉,邊緣磨損的帛片。
帛片質地粗劣,墨跡是暗紅色的,像是用硃砂或別的什麼混合書寫,字跡潦草狂亂。
他小心地將那片帛拈出來,攤在桌上。
上麵是幾行斷續的記載:
「……三試,筋力倍增,然神躁怒,噬同類……」
「……五試,潰膚流膿,痛嚎不止,力反衰……」
「……七試,添無覺汁,癲狂稍抑,可聽簡令而行,然壽不過旬……」
……
「安王騙我……可恨……可恨至極!物極必反,此非長生道,是修羅途!」
沈堂凇的目光釘在最後那行字上。
「安王騙我」。
安王。
那個在先帝晚年,以癡迷丹藥、追求長生聞名,最終據傳也因服食丹藥暴斃的王爺。
他之前從天樞閣的卷宗、從眾人的話語裡拚湊出的印象:城王謀逆,勢力最大,是煉製「狂屍」的元兇。而安王,隻是個追求長生、反而被丹藥所誤的荒唐王爺。
可這片帛上,這個進行著恐怖人體實驗、留下記錄的術士,控訴的物件是安王。
騙?
安王騙了他什麼?
騙他能得長生?
沈堂凇覺得背脊有點發涼。
他緩緩靠向椅背,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帛片邊緣摩挲。
坐在那裡,很久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