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早朝
翌日，寅時三刻，午門城樓上鐘聲迴蕩在空曠的皇城裡。
身著各色朝服的文武百官，早已在午門外按品級肅立等候。黑暗中，隻有燈籠微弱的光暈勾勒出一個個模糊的人影，彼此間鮮少交談，唯有壓抑的咳嗽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氣氛凝重而沉悶。
卯時正，宮門緩緩洞開。百官魚貫而入，穿過漫長的宮道，步入金鑾殿。
百官依序站定。文東武西，涇渭分明。
宋昭立在文官班首，麵容沉靜，目光低垂，彷彿在養神，唯有手中那柄溫潤的玉笏，被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
賀闌川站在武將前列，身姿挺拔，麵色冷峻，目光平視前方，對周遭隱隱投來的、關於北境和賀老將軍的探尋視線恍若未覺。
不多時，淨鞭三響，鐘鼓齊鳴。內侍尖細的唱喏聲穿透大殿：「陛下駕到——！」
百官齊刷刷跪地，呼萬歲。
蕭容與撫袍緩緩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臣子。
「平身。」
「謝陛下！」
早朝開始。各部院依例奏事，多是些尋常政務，奏對間卻也暗藏機鋒。氣氛始終帶著一種緊繃感，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麼。
終於，兵部尚書出列，沉聲奏報北境韃靼異動詳情，並再次呈上賀老將軍請求增撥糧草軍械的急報。
話音剛落下，大殿內愈發寂靜，許多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了文官隊列中的度支部尚書——李中明。
李中明是個五十出頭、麵皮白淨、身材微胖的官員，此刻出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恭謹，將昨日顏無糾對皇帝稟告過的那套「國庫空虛、稅收未齊」的說辭，又更加詳實地陳述了一遍，語氣懇切，數據詳實，彷彿字字句句都是為了朝廷著想，絕無私心。
而武將隊列裡，早有數人麵露不忿，拳頭暗暗握緊。賀闌川依舊麵無表情，隻是垂在衣袖裡的手死死握著。
蕭容與端坐禦座，冕旒玉珠後的神色看不分明，隻淡淡問道：「依李卿之見，北境軍務，當如何處置？」
李中明躬身道：「陛下，軍國大事，自當慎重。賀老將軍用兵如神，或可憑藉現有糧草，以守代攻，暫避其鋒。待秋稅收齊，國庫充盈，再行撥付，方為穩妥。此乃老成謀國之道。」
「老成謀國？」一個清朗溫潤的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宋昭手持玉笏，緩步出列。他臉上帶著沐浴春風的微笑，目光平和地看向李中明，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日天氣：「李尚書所言，確有道理。國庫空虛，確是為難。」
李中明心中微鬆，正要謙辭，卻聽宋昭話鋒悠然一轉：
「隻是，本相有一事不明，想請教李尚書，亦請教諸位同僚。」宋昭的目光緩緩掃過文武百官，笑容不變，「北境將士，為國戍邊，餐風飲雪，直麵刀兵。如今賊虜異動，挑釁邊境，他們所需，不過是一口飽飯，一件暖衣，一把利刃。這，難道不是朝廷、難道不是在座諸公，最基本的職責與本分麼？」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武將隊列中，不少人脊背挺得更直，眼中隱有激動之色。文官那邊，則神色各異。
宋昭不待有人回答，繼續溫聲道：「既然度支部言國庫一時籌措不及，那本相倒有個愚見。」他頓了頓，笑容愈發真誠懇切，「在座諸位，皆是陛下股肱，朝廷棟樑，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如今北境有警，正是我等為君分憂、為國效力之時。不若……便由你我做起，自上而下，文武百官，量力而行，捐出部分俸祿，或削減用度，以充軍資。陛下率先垂範，削減宮中用度，本相願捐半年俸祿，以為表率。」
他轉向禦座，躬身道：「陛下，臣知此非長久之計，然可解燃眉之急。更可向天下昭示，我朝君臣一心，共度時艱。想必，在場諸位同僚，飽讀聖賢書，或歷經沙場，忠君愛國之心，定不落於人後。區區俸祿用度，與江山社稷、將士性命相比，何足掛齒？」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一時間，滿殿文武，無人敢出聲反對。
反對？那就是不忠君，不愛國，不願與朝廷共度艱險，隻顧自身俸祿享用。
支援？那便是要從自己口袋裡掏錢，削減用度。誰不肉疼？
大殿內落針可聞，隻有粗重不一的呼吸聲。文官們臉色精彩紛呈，有的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袖袋，有的偷偷交換眼色，俱是苦澀。武將們雖也覺得要出錢，但想到是為前線弟兄，又見宋昭帶頭，且主要矛頭似乎指向了李中明和戶部，神色倒是緩和不少，甚至有人微微點頭。
壓力，瞬間全數壓向了李中明。
李中明的臉色，在宋昭說出捐俸二字時，就已微微發白。此刻感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含義複雜的目光，其中不乏埋怨、惱怒、甚至幸災樂禍——若不是你戶部哭窮拖延，何至於讓宋相提出這等損及所有人的建議？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官袍下的身體晃了一下。
蕭容與端坐禦座，冕旒玉珠輕輕晃動，遮住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滿意。他緩緩開口，帶著帝王威嚴：「宋相所言，甚合朕心。北境安危，關乎國本，豈容耽擱。便依宋相所奏。宮中用度，即日起削減三成。百官捐俸一事，著戶部……會同吏部，即刻擬出章程，按品級、家境，量力而行，三日內報與朕知。」
他特意點了戶部，並將擬定章程的差事交給了李中明。這意味著，具體讓誰捐多少、如何捐，這得罪人、拉仇恨的具體活兒，還得他李中明那夥人來乾。而且，時限隻有三日。
李中明眼前一黑，出列跪倒，聲音乾澀發顫：「臣……遵旨。」他知道，經此一事，他這位度支部尚書，算是將滿朝文武，無論是心疼俸祿的文官，還是覺得被拖累的武將，都或多或少地得罪了一遍。
宋昭退回班列，依舊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剛纔那番攪動風雲的話不是出自他口。
賀闌川冷峻的麵容上依舊冇什麼表情，握著的拳頭微微鬆開了一些。
早朝在一種微妙而壓抑的氣氛中繼續進行。之後又有官員出列，呈上由天樞閣連夜觀測推算、並經由欽天監鄭重認證的祥瑞奏報，言昨夜「紫氣東來，吉星高照，主聖主臨朝，四海昇平」，將那「熒惑守心」的流言狠狠駁斥了一番。
蕭容與淡淡嘉勉了欽天監幾句，此事便算揭過。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也隻能心知肚明。
散朝時，百官依次退出金鑾殿。
李中明腳步虛浮，臉色灰敗，在幾位戶部屬官小心翼翼的攙扶下，幾乎是被半拖著離開。所過之處，同僚們或側目，或無視，或搖頭嘆息，鮮少有人上前搭話。
宋昭與幾位內閣同僚邊走邊低聲交談，神色從容。
賀闌川大步流星，走向宮門，官服下襬劃開淩厲的弧度。
蕭容與早已起身離去，禦座空空。
一場朝會，有人如願以償、笑容滿麵，有人暗恨咬牙、卻無可奈何，有人被置於炭火上、反覆炙烤。
(亂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