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醉意
琴音流淌,夜色漸深。
賀子瑜聽了幾曲,覺得光聽琴吃果子有些不夠儘興,眼珠一轉,便揚聲招呼門外候著的小婢:「去,取一壺『玉冰燒』來!就是那種糯米和果子釀的,甜絲絲不醉人的!」
小婢應聲而去,很快便捧來一個細頸白瓷酒壺,並三隻小巧的玉杯。酒壺一開,果然飄出一股清甜馥鬱的果香和米酒香,並不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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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子瑜先給自己滿上一杯,淺抿一口,咂咂嘴:「嗯,不錯!甜而不膩,爽口!」他又給虞泠川麵前的杯子倒上,然後轉向沈堂凇,笑嘻嘻道:「沈先生,你也嚐嚐!這酒不醉人,就是解渴的甜水兒似的,配著虞琴師的曲子,正好!」
沈堂凇看了一眼那清亮的酒液,搖了搖頭:「多謝賀公子,我喝茶便好。」
「哎,茶有什麼意思!」賀子瑜不依,將酒杯又往前推了推,「就嘗一口嘛!不好喝就不喝!」
虞泠川端著酒杯,指尖在微涼的玉壁上輕輕摩挲,目光落在沈堂凇臉上,忽然開口,聲音清泠如故,卻帶著一絲溫軟勸誘:「這『玉冰燒』確是江南時興的飲子,多用糯米、桂花、時令鮮果釀製,入口甘醇,後味清甜,佐以琴音,最是相宜。沈先生既是賀公子貴客,泠川也算半個江南人,不如賞臉淺嘗一杯?若是實在不喜,再換茶不遲。」
他語氣平和,理由也充分,將「賞臉」二字說得自然而不顯諂媚。
賀子瑜也在一旁幫腔:「對對對,就一杯!虞琴師都這麼說了,沈先生給個麵子嘛!」
沈堂凇看著眼前兩雙殷切與平靜中帶著邀請的眼睛,又聞著那確實誘人的甜香,遲疑了一下。這酒看著聞著起來確實不像烈酒,一杯應是無妨。他本也不是迂腐固執之人,偶爾嘗新,倒也無傷大雅。
「那……便嘗一杯。」他終於鬆口。
賀子瑜大喜,立刻將他麵前那隻玉杯斟滿。虞泠川眼中也閃過一絲微光,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沈堂凇端起酒杯,先是小心地嗅了嗅,香氣清甜,並無刺鼻酒氣。他淺抿了一小口。酒液冰涼,滑入喉中,果然如他們所說,甜絲絲的,帶著濃鬱的糯米香和果子的芬芳,幾乎嘗不出酒味,更像是一道別致的甜品飲子。
味道確實不錯。比他喝過的任何茶飲都要特別,清甜爽口,回味悠長。
「如何?」賀子瑜期待地看著他。
「……好喝。」沈堂凇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喝了一口。這次比之前稍大口些,那股清甜沁涼的感覺更加明顯,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舒爽。
虞泠川靜靜看著他飲酒的模樣,目光落在他微微滾動的喉結和因為酒液滋潤而顯得愈發潤澤的唇上,眼中的清冷似乎融化了些許,漾開一絲笑意。「沈先生喜歡便好。」他輕聲道,自己也端起酒杯,姿態優雅地啜飲了一口。
賀子瑜見沈堂凇不排斥,更加高興,一邊聽著虞泠川又彈起一支輕快些的江南小調,一邊不住地勸酒。「沈先生,再來一杯!這酒不醉人,多喝幾杯也無妨!」「這杯敬這良辰美景!」「這杯敬虞琴師的妙音!」
沈堂凇起初還剋製,淺嘗輒止。但這「玉冰燒」實在順口,甜而不膩,涼而不冰,一杯下肚,隻覺通體舒泰,唇齒留香。賀子瑜勸得又殷勤,虞泠川雖不多言,但每次他杯中酒儘,便會適時地、用那雙骨節分明、撫琴的手,執起酒壺,為他續上,動作自然流暢,彷彿天經地義。
不知不覺,三四杯便下去了。
沈堂凇起初尚覺清明,隻是臉頰微微有些發熱。但幾杯之後,那清甜的酒液似乎開始在胃裡慢慢蒸騰出一股暖意,這暖意又順著血脈蔓延開來,熏得他頭腦有些發暈,眼神也不如平時那般清晰銳利,看東西帶上了點朦朧的柔光。耳邊的琴音似乎也變得飄飄忽忽,時遠時近。
他覺得自己還能喝,這酒確實不醉人嘛。隻是……手好像有點軟,拿酒杯不如之前穩了。
虞泠川一直留意著他的變化。見他白皙的臉頰漸漸染上淺淡的桃花色,眼神迷離,坐姿也不似最初那般端正挺直,反而微微歪著,靠在身後的隱囊上,便知火候差不多了。
他指尖的琴音未停,依舊輕快婉轉,身子卻微微前傾,拿起酒壺,親自又為沈堂凇麵前的玉杯斟滿。這一次,他冇有立刻收回手,而是端著那杯酒,遞到沈堂凇麵前,聲音比琴音更輕柔了幾分,帶著一絲誘哄:「最後一杯了,沈先生。這杯……敬你我今夜相識。」
沈堂凇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晃動的酒杯和那隻執杯的、修長好看的手,腦子轉得有些慢。他隻覺得這琴師人真好,一直給他倒酒,酒也好喝。他含糊地「嗯」了一聲,伸出手想去接,手卻軟綿綿的,冇什麼力氣,指尖碰到微涼的杯壁,差點把酒杯碰翻。
虞泠川手腕微穩,托住了酒杯。他看著沈堂凇那副醉眼朦朧、努力想集中視線卻屢屢失敗的模樣,眼中笑意更深,索性將酒杯又往前遞了遞,幾乎碰到了沈堂凇的嘴唇。「小心些,我扶著,先生慢飲。」
沈堂凇此刻思緒混沌,也懶得去分辨這舉動是否逾矩,隻覺得有人幫忙扶著正好。他就著虞泠川的手,微微仰頭,將那杯酒慢慢喝了下去。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清醒,但隨即被更洶湧的醉意吞冇。
虞泠川看著他乖巧遲鈍地就著自己的手飲酒,喉結輕輕滾動,琥珀色的眼眸深了深,指尖輕輕地擦過沈堂凇溫熱的下頜。待他飲儘,才收回手,將空杯輕輕放在一旁。
賀子瑜這會兒也喝得有些上頭,正搖頭晃腦,冇太注意這邊細微的動靜。
沈堂凇喝完這杯,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燈火、人影、琴案都開始模糊晃動。他努力眨了眨眼,想讓自己清醒些,卻隻覺得眼皮越來越重,腦袋也沉甸甸的。
虞泠川見他醉態已顯,便適時地停了琴音,柔聲道:「沈先生似乎有些貪杯了。這酒後勁雖緩,也不宜多飲。」他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沈堂凇茫然地點了點頭,含糊道:「唔……不喝了……不喝了……」他掙紮著想站起來,身子卻軟綿綿的,使不上勁,晃了一下,差點歪倒。
虞泠川眼疾手快,伸手虛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觸手溫熱,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皮膚下醉意的鬆弛。「小心。」他低聲道,隨即轉向還懵著的賀子瑜,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賀小將軍,沈先生醉了,該回去了。」
賀子瑜這才反應過來,看到沈堂凇臉頰緋紅、眼神渙散的模樣,嚇了一跳:「啊?這就醉了?不是說這酒不醉人嗎?」他連忙起身,想去扶沈堂凇。
「酒後勁因人而異。」虞泠川淡淡道,已先一步將沈堂凇扶穩,「賀公子還是快些送沈先生回去歇息吧。夜已深了。」
沈堂凇被兩人扶著,腳步虛浮,搖搖晃晃地往外走。他腦子裡一團漿糊,隻隱約記得要回家,嘴裡嘟囔著:「回……回去……澄心苑……」
虞泠川將他送到雅間門口,交給候著的、賀子瑜帶來的小廝和澄心苑跟來的下人,目光在沈堂凇潮紅的側臉和微蹙的眉心上停留片刻,才鬆開了手。
「沈先生,好走。」他立在珠簾邊,看著一行人攙扶著醉醺醺的沈堂凇遠去,那雙清冷的眼眸在晃動的珠影後,映著廊下曖昧的燈火,閃爍不定。
直到腳步聲消失在迴廊儘頭,他才緩緩轉身,走回琴案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琴絃,發出一串淩亂不成調的音符。
他低頭,看著自己方纔扶過沈堂凇胳膊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溫熱柔軟的觸感。良久,他輕輕握攏了手指。
夜還長。
而這醉意,或許隻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