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口諭
日子不緊不慢地滑過,像竹安居窗外那幾竿翠竹的影子,每日挪動那麼一小截,不疾不徐,便從春末挪到了盛夏。
蟬鳴不知疲倦地嘶喊著,從清晨到日暮,將暑氣蒸騰得更加黏稠。陽光透過繁密的竹葉,在廊下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又被偶爾穿堂而過的、裹挾著花木氣息的微風攪碎。
沈堂凇已漸漸習慣了相府的生活。每日晨起,用膳,看書(依舊看不大進去),發呆,逗弄那隻已成為竹安居半個主人的橘白狸奴——它如今有了名字,叫「阿橘」,是沈堂凇某日餵它魚肉時隨口叫的。午後小憩,或是在院中樹蔭下坐著,看螞蟻搬家,看雲捲雲舒。傍晚時分,宋昭若無公務,有時會來坐坐,說些閒話,或是帶些外麵買來的新奇點心、時鮮瓜果。
日子平靜得近乎單調,卻也安全。那股初入京城時的惶然和牴觸,被這日復一日的平淡慢慢磨去了一些稜角。他依舊不喜那些經史典籍,依舊會懷念曇山的簡單,依舊對前路感到茫然,但至少,表麵上的平靜,他已能維持得很好。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在最初的水土不服後,開始嘗試著,在陌生的土壤裡,紮下一點點細微的、不情願的根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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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對他始終客氣周到,關懷備至,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從不探問他的過去,也不逼迫他做任何事,隻像對待一位需要精心照料的、性情有些孤僻的貴客。沈堂凇樂得如此,每日隻需應對這有限的一兩人,倒也不算太難。
至於那位有過一麵之緣、氣勢迫人的賀闌川賀將軍,自那晚之後便再未見過。賀子瑜倒是又來過兩次,依舊是那副熱情洋溢、彷彿不知愁滋味的模樣,拉著沈堂凇說些軍中趣事、京城八卦,硬塞給他一些據說是「邊關特產」的肉乾、奶餅之類味道奇特的東西。沈堂凇對這位心思簡單、笑容燦爛的小將軍,倒是生不出太多戒心,偶爾也能與他聊上幾句。
他甚至開始覺得,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做個富貴閒人,有吃有住,無人管束,除了偶爾會覺得無聊和心底深處那點不甘,似乎也冇什麼不好。他甚至偷偷想過,若是蕭容與和宋昭一直不提「任用」之事,他是不是可以就這樣,在相府「客居」下去?或者,將來有機會,向宋昭提一提,去太醫署做個最低等的醫士也好,整理整理醫案,炮製炮製藥材,至少能做點熟悉的事,不至於徹底荒廢了手藝,也離那「國師」的倒黴命運遠一些。
對,太醫。這個念頭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在他心裡悄然埋下。比起那本野史裡記載的、撲朔迷離、下場悽慘的「國師」,一個不起眼的、憑手藝吃飯的小太醫,聽起來安全多了,也……正常多了。他甚至開始有意識地回憶和梳理自己腦中那些現代醫學知識,琢磨著如何用這個時代能理解和接受的方式呈現出來,或許將來在太醫署,還能派上點用場。
這日午後,暑氣正盛,連阿橘都懶洋洋地趴在廊下陰涼處,吐著粉嫩的小舌頭喘氣。沈堂凇隻穿了件單薄的夏布衫子,歪在窗邊的竹榻上,有一搭冇一搭地翻著一本前朝醫家關於瘟疫防治的雜論,看得昏昏欲睡。
院外傳來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沈堂凇放下書,坐起身。是宋昭。他今日似乎下朝早些。
果然,片刻後,宋昭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口。他換下了厚重的朝服,隻穿著一身天青色的冰綃長衫,手中依舊握著那柄玉骨摺扇,輕輕搖著,帶來一絲微弱的涼風。隻是他臉上慣常的溫和笑意淡了些,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先生。」宋昭走進來,在沈堂凇對麵的竹椅上坐下,目光在他手中那本醫書上掃過,笑了笑,「這般酷暑,先生還在用功。」
沈堂凇放下書,為他倒了杯早已晾涼的薄荷甘草茶:「閒來無事,隨便翻翻。宋大人今日似乎回來得早。」
「嗯,今日朝事散得早。」宋昭接過茶盞,卻未立刻喝,隻是拿在手中,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潔的瓷壁上摩挲著。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沈堂凇,那雙總是含笑的鳳眼裡,此刻神色有些複雜。
「先生,」他開口,聲音比平時略微低沉些,「今日陛下問起你了。」
沈堂凇心頭微微一跳,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些。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垂下眼,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低聲道:「陛下……有何示下?」
宋昭看著他那瞬間繃緊又強作鎮定的側臉,心中暗嘆,語氣依舊溫和:「陛下說,先生入京已有月餘,想必已適應了些。過幾日宮中設小宴,陛下想見見先生。」
見見。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沈堂凇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太醫署的調令,不是閒職的安排,而是「宮中設宴」,「陛下想見見」。這意味著什麼?是正式的召見,是「聖眷」,也是……將他正式推到台前,推到那個權力漩渦的最中心。
他喉頭髮乾,勉強問道:「不知……陛下召見,所為何事?可是……關於太醫署?」他懷著一絲渺茫的希望,試探著問。或許,隻是陛下想瞭解一下他的醫術,然後順勢安排他進太醫署呢?
宋昭似乎看穿了他那點微弱的期盼,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絲無奈又瞭然的弧度:「陛下未曾明言。但……並非太醫署之事。」他頓了頓,看著沈堂凇驟然蒼白了些的臉色,放緩了語氣,「先生不必過於憂心。陛下隻是感念先生救命之恩,又聽聞先生才華,故想一見。宮中規矩雖多,但陛下並非苛責之人,先生隻需依禮行事,從容應對即可。」
不是太醫署。
沈堂凇最後那點僥倖也被掐滅了。一股冰冷的失望和更深的不安漫上心頭。不是太醫署,那會是什麼?難道……真的是那該死的「國師」之路?
他想起野史中關於國師沈曇淞的記載,那些「神機妙算」、「預言災禍」、「常伴君側」的描述,字字句句,都讓他不寒而慄。他一個穿越來的現代人,懂什麼「神機妙算」?靠那本半真半假的野史「預言」嗎?那豈不是找死?常伴君側……想到蕭容與那張越來越冷硬深沉、難以揣度的臉,和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隻覺得頭皮發麻。
「宋大人,」沈堂凇抬起頭,看著宋昭,第一次主動地、帶著一絲清晰的懇求,低聲道,「草民……才疏學淺,於朝政大事一竅不通,唯有略通醫術,或可於太醫署中略儘綿力,整理典籍,炮製藥材,救治病患……至於麵聖,恐言行無狀,有失體統,衝撞天顏……」
他想拒絕。他想說自己隻願做個普通醫者。
宋昭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抹真實的抗拒和不安,心中瞭然。這少年,是真的不願踏入那權力的中心。這份「不願」,在宋昭看來,既可貴,又……麻煩。
「先生過謙了。」宋昭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曇水鎮之事,已足見先生大才,豈是尋常太醫可比?陛下慧眼識珠,既已開口,便是對先生的看重。先生……」他頓了頓,目光深深看進沈堂凇眼裡,「君命不可違。更何況,這於先生而言,或許也並非壞事。太醫署雖安穩,卻終究侷限。陛下既能給先生更大的天地,先生何不試試?」
更大的天地?沈堂凇心裡苦笑。他不要什麼更大的天地,他隻要一方小小的、安靜的、能讓他安心行醫、不必整日提心弔膽的角落就好。
可宋昭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君命不可違。他冇有拒絕的餘地。
沈堂凇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因為用力而骨節微微泛白的手指。夏日炎炎,他卻覺得手腳冰涼。
許久,他才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是。草民……遵旨。」
聲音乾澀,毫無生氣。
宋昭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也有些不忍。但他想起紫宸殿中蕭容與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和那句「朕要留下他,也要用起來」,便知此事已無轉圜餘地。
他站起身,走到沈堂凇麵前,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隻溫聲道:「先生好生準備。宮中禮儀,我會讓府中懂規矩的嬤嬤來與先生分說。衣物配飾,也會為先生備好。先生……放寬心。」
沈堂凇依舊低著頭,冇應聲。
宋昭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竹安居。
院子裡,蟬鳴依舊嘶啞熱烈。
沈堂凇獨自坐在竹榻上,維持著那個低頭的姿勢,許久未動。
阿橘不知何時醒了,輕盈地跳上竹榻,蹭了蹭他的手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沈堂凇慢慢抬起手,摸了摸阿橘溫暖柔軟的皮毛。
「阿橘,」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說……我去當個太醫,不好嗎?」
阿橘自然不會回答,隻是舒服地眯起眼,在他手心蹭得更起勁了。
沈堂凇望著窗外被陽光曬得發白的青石板,和那幾竿在熱浪中微微搖曳的翠竹。
過幾日,便要進宮了。
去見那個,決定了他未來命運的人。
他閉上眼,將臉埋進阿橘蓬鬆的毛髮裡,試圖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和慰藉。
太醫的夢,碎了。